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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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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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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谣》连载

第三章 夏歌

湖湘的夏日,是随着雨季来临的。雨村人颇为关注立夏那天的晴雨。谚曰:“立夏不下,犁耙高挂。”意为立夏日若不下雨,则会天旱,犁田耙田之类的农活就做不了,若落了雨,一夏都会风调雨顺,有望得个好收成。又四月初八相传是蚩尤生日,作为蚩尤的后人,梅山人便给牛放假一天,牛闲在栏内,不鞭也不打,示对它一年辛苦,深表同情与感激;何况这天还是佛祖的生日,更要有慈悲心。

夏天来了,我首先盼望的,莫过于端午节吃粽子了。看看端阳快要到了,母亲早早从场上买来箬叶,糯米则是自己田里种的;初四的清晓,挑井水洗干净糯米,滗干,掺入适量小苏打搅拌均匀了,糯米带了浅浅的黄,用盆子盛着发上半日。把箬叶也一片一片洗得干干净净,用井水浸泡着。吃过晌饭,母亲从屋后砍两三朵棕叶皮来,一小片一小片撕成细丝状,在火桌腿上捆牢了,坐下包起粽子来,一只一只用棕叶皮扎紧了缀着,一串一串的。村里人包粽子,有包红枣馅的,有包红豆馅的,还有包肉馅的……各式各样,各取所喜;然而母亲从不掺馅,就用纯糯米包牛角粽,还说这种原味的才真叫香。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吧,我现在住到城里来了,也只喜欢吃这种原味的牛角粽。梅山城里粽子做得地道的,有好几家,比如说满殿香啦,东方园啦……每回去买,我必定只买原味的纯糯米粽子,连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也只喜欢这个味。

且说母亲包好了粽子——扎得好结实的粽子哟,解下桌腿来提着,沉甸甸一大络。我和弟弟叽叽喳喳,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又指着那个,对母亲说:

“我要吃这个,还有这个……明天你可莫忘了啊。”

母亲笑骂道:

“尽你们吃呢,到时候莫要眼大嘴小,吃不了叼着走!”

夜里入睡前,母亲把大铁锅坐灶火上,注入井水,又把洗净的干稻草贴着锅内壁围一圈——防止锅壁烫伤了粽子——再将包好的那一大络粽子放进锅去,倒入井水浸着,拔开灶的风门,旺火煮粽子。至于母亲是何时关了风门,让煮熟的一锅粽子坐在灶上一直温到天明,我和弟弟早已进入梦乡,不管那么多了。

次日端午节清晓,我和弟弟早早就醒了,翻身下床直奔火桌边,缠着母亲要吃粽子。母亲揭开锅盖来,腾腾热气里,那捆原本翠绿的粽子颜色变老了些,一个个显出成熟的风韵来,憨憨地在稻草围成的热水窝里养着呢;扑鼻而来的是箬叶味、棕叶味、糯米味混合而成的清香。剥开一个来,用筷子插着沾上白砂糖,喉咙里伸出八只手来似的咬上一口,热热的,软糯香甜,觉得简直是人间美味。

然而昨日还要吃这个吃那个的,现在真吃起来,一个吃完,便觉得已经饱了。我和弟弟将筷子往洗碗盆里一扔,吃粽子这件事便过去了。原来,想吃一样东西,往往只在那一份等和盼上。门框边的锁环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枝新鲜的艾草。不用说,这是母亲大清早插上去的,叶尖上犹缀着晨露。

至于划龙船,我们雨村的溪河里闹不起这事。看龙船呢,要乘近一个钟头的班车,去梅山城里资水边才有得看。所以“看龙船去看龙船去”,对于雨村人来说,特地去城里看龙船,一个来回花上一块钱的车费,是舍不得的,大都只探探嘴味,然而这么说着说着,耳畔竟似乎真响起锣鼓喧天鞭炮噼啪吆喝着划龙船的热闹了。偶有去城里搞副业的,看了龙船回来,必会唾沫横飞大谈一番所见的世面,从而得到村人的羡慕与尊敬了。

过了端午,天才真正热起来。然而我小时在雨村,除了打着赤脚在烈日下走,踩着滚烫的石子路,蒸着暑气,其余倒并不觉得怎么热。我们文魁朝门大都是木房子,土地面;巷子由大块的青石铺成,光着脚踏上去,幽凉幽凉的;吧嗒吧嗒地走,脚掌仿佛被青石板吸住似的,给人一种怪怪的舒服。有时候,我们玩累了,就穿一条短裤往巷口青条石上一躺,美美地睡个午觉,任蝉在树叶里有气无力地长吟。

说到夏的阴凉,我常常会想起村子后山上的宣满家来。单门独户的低矮屋舍四周,长着许多竹子,挡住热辣辣的太阳。我们一群孩子满山地疯跑,豆大的汗珠子湿了头发湿了背心。偶尔路过他家门前,见他们一家子在竹荫下放几张竹椅、竹床,或坐着编编竹器,或躺着聊天、午睡;习习的凉风吹过林间,竹叶窸窸窣窣地响。那时驼背宣满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他独子从我家借钱讨了个老婆,养了一女一子静静地过日子。瞧着这户竹林里的人家,我觉得他们过得好惬意,有这样一个凉快的所在。

夏夜里,男女老少走出户外来歇凉,有坐巷子口的,有坐朝门口的,有抽着旱烟的,摇着蒲扇的,也有图凉快打着赤膊的,这里一堆,那里一群,谈田里土里庄稼的长势,谈看到或听来的野史新闻……村里年轻的新妇抱着婴儿也坐其间,给孩子喂奶亦不避人,喂饱了,捉着孩子的一只手点另一只手掌心,一面轻轻唱:

点点窝窝,

田少谷多,

猫儿吃饭,

老鼠唱歌,

唱支么个歌,

唱支《伢子妹子打赤脚》!

院子里大一些的伢子妹子们却玩起了藏猫猫,或在月光下玩老鹰捉小鸡:

“一只你吃。”

“少了。”

“两只你吃。”

“少了。”

“三只你吃。”

“少了。”

“打个臭屁你吃!”

“老鹰”哇地发怒,一阵“哦嗬”扑将过来要抓“小鸡”,“母鸡”慌忙张开“双翅”与之搏斗,“小鸡”们后一个抱着前一个的腰连成一串,躲在“母鸡”身后惊叫着,欢笑着,四散逃窜着……好不热闹!

长长的暑假,日头永远那么毒,做父母的有忙不完的活,老人们或安安静静会个牌局,或摇着蒲扇躺竹椅上打盹,四下里阒无人声。我们这群农家的孩子,到了六七岁、八九岁,大都已分担了一些农活。在“双枪”农忙时节,我和弟弟要帮着父母打谷子,那时我八岁,弟弟六岁,水田放干了水,但泥巴还是湿的,我俩在泥巴里踩,东歪西拐地,把割好的稻穗一手一手递给踩打谷机的父亲和母亲。这活极为辛苦,上面日头烤着,下面泥巴水烫着,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是白居易诗里说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却让我们切身体会了什么叫“粒粒皆辛苦”,也使得我们打小就不怕苦、不怕累。母亲用烧水壶打一壶新鲜井水,撒入几粒糖精,再掺两三匙米醋,调匀了带去田间,藏在田坎下草丛里莫让晒着,喝了解渴,清凉清凉的,酸酸甜甜,雨村人称之为糖精水,“蛮打口干”。等到日头快落土的时候,跑去溪河里戏水,洗去满身的泥巴与汗臭,那股子清爽劲儿真有说不出的舒服。忙过这一阵子,就要翻红薯藤了,也是很累人的。

好容易闲下来,暑假已是所剩无多,我就饥渴般地看书呀,祖父母家有一条凉凉的雕花大春凳,我时常躺在上面读祖父订阅的《民间对联故事》。有一回,光景是我读小学五六年级的暑假,邻家的志华宝借给我一部《呼杨合兵》,但只能在他家屋后阶檐下看,陪他们弟兄三个写作业,以便遇到不懂的难题可以问我。那里是一片竹林,晒不到太阳,只有檐前竹叶间筛落斑斑点点的光影。林子里不时传来一两声竹雀的歌唱,而更多的是蝉鸣。他们在板凳上写作业,我坐一旁看书。那是一本厚得像砖头似的发黄的旧书,前后脱落了许多,还飘坠着好几片残页,活像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但故事相当精彩,我慢慢地、细细地读,通读一遍后,又找出那些精彩的片段反复品味。如此这般,我又度过了一个充实而安静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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