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芬七岁那年,第一次进宫。
那天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她穿着厚厚的棉旗袍,被乳母牵着手,从神武门一路走到储秀宫。
路上她一直仰着头看那些红墙,高得望不到顶。她问乳母:“这墙为什么这么高?”
乳母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储秀宫里,慈禧正坐在暖炕上喝茶。看见静芬进来,她放下茶碗,招了招手:“过来,让姑姑看看。”
静芬怯生生地走过去,在慈禧面前站定。
慈禧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长得像她额娘。”
便是这一句话,悄悄定下了静芬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轨迹。旁人都说她生来福气深厚,可深宫寂寥,冷暖终究只有自己知晓。皇家宫苑处处透着威严,连呼吸都要谨小慎微。
自这一日起,她便长留宫中。
她并非宫女,而是以叶赫那拉氏宗女的身份侍奉在侧。身为慈禧的亲侄女,她身份尊贵,不必做半分粗活,每日只需陪着太后闲谈解闷,消磨漫长时日。
听起来很轻松,对不对?
但静芬很快就发现,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从来不是身体吃苦,而是终日无所事事。
每天睁开眼睛,便是重复前一日的光景。请安、用膳、陪太后说话、听戏,待到暮色四合,再请安、再安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在宫里不是流动的,是凝固的。就像琥珀里那只虫子,看得清清楚楚,一动也不能动。
静芬开始害怕天亮。
因为天亮意味着又一个漫长的白天要熬。她必须端端正正地坐着,不能歪,不能靠,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笑得太放肆,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
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一个宫女因为打碎了一个茶碗,被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三天后就没了气息。一个太监因为传错了一句话,被发配到黑龙江,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所以她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说真心话,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都不露出真实情绪,学会了在太后面前永远维持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她把真正的自己,藏在了那层皮囊底下。
就像紫檀木芯那样,外面是坚硬的、密实的、刀枪不入的壳,里面才是最珍贵的、带着油脂香气的芯。
可这木芯终究只是木头,没有温热的血肉,也没有鲜活的心。
十六岁时,京中不少人私下议论她的婚事。同辈的宗室女子陆续婚配,王府贝勒、蒙古王公皆有人暗中留意,可始终没有人正式上门提亲。静芬心中暗暗期盼,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走出这座高墙。
她渐渐明白,自己并非嫁不出去,而是不能嫁。她留在宫中的使命,从来不是做寻常出嫁的贵女,而是慈禧最信任的 “自己人”,一枚永远留在身边、可供随时驱使的棋子。
想通这件事的那天晚上,静芬一个人在偏殿坐了一整夜。
她没哭。
从七岁踏入宫门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凌晨时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宫墙外淡淡的桂花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轻轻合上窗扇。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着做木工。
最开始只是悄悄看造办处的师傅干活,看着看着便手痒。她偷偷捡来一块木料边角料,学着师傅的样子,用刻刀慢慢雕琢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连花瓣的轮廓都算不上规整,可她盯着这不成形的 “花”,看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抓住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后来她愈发沉迷于此。紫檀、黄花梨、红木、鸡翅木,每一种木材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脾性。有的质地坚硬,有的纹理温润,有的油脂丰沛,有的木质干涩。她像结交知己一般,一点点认识它们、读懂它们,最后随心驾驭。
慈禧很快便发觉了她的喜好,非但没有责怪,反倒吩咐造办处,给她送来一套上等的木工器具。
“女孩子家整日刻木头,成什么样子。” 太后嘴上这般说着,嘴角却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静芬懂姑姑这抹笑。
这座深宫太过沉闷,闷得久了,连太后自己,也愿意身边有人寻些别样消遣,哪怕这件事在外人看来 “不成体统”。
二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当年懵懂的小姑娘,已然成了三十岁的女子。她习得一身完整的宫廷木作技艺,从选料、开料到雕琢成型,一整套紫檀家具的工序,她皆能独立完成。论手艺,就算放到造办处一众匠人之中,也是顶尖水准。
可手艺再好,于她而言也并无真正的意义。
那些精美的紫檀器物,从来都不属于她。她不过是奉命劳作,如同她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没能为自己活过一日。
那天晚上,慈禧留她一同用膳。
满桌佳肴,琳琅满目。静芬坐在下手,安静地进食。慈禧忽然开口问道:“静芬,你今年多大了?”
“回姑姑,三十了。”
“三十了。” 慈禧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日子过得真快。”
静芬垂眸,没有接话。
“这么多年,你心里就没有怨过我?” 慈禧突然问道。
静芬放下筷子,抬眸认真看向对方:“姑姑,侄女不曾有怨。”
“说实话。”
“这便是真心话。” 静芬缓缓道,“侄女生来锦衣玉食,衣食无忧,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气,又怎敢心生怨怼。”
慈禧久久凝视着她,末了长叹一声:“你呀,就是太过懂事了。”
懂事。
静芬在心底无声苦笑。
她哪里是天生懂事,不过是不敢不懂事。
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不懂规矩、不肯顺从的人,早就落得凄惨下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