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梅韵笙,是两年之后。
光绪八年秋天,慈禧去往玉泉山静明园小住,回宫的路上路过一处会馆戏台。那天本来没打算听戏,轿子都过了胡同口了,慈禧掀帘子瞧了一眼墙边张贴的戏报,忽然说了句:"停。"
"回太后,怎么着?" 随行的太监赶紧凑上来。
慈禧拿指头点了点戏报:"今儿唱《千金记》里《别姬》一折?梅韵笙的戏班子?"
"回太后,是,此地会馆借他们搭堂会。"
"那就听听。" 慈禧放下帘子,"反正回宫也是闲着。"
太监即刻带人清净二楼包厢,隔绝楼下往来宾客。静芬在后头那顶轿子里听见了,心口轻轻一跳。她没出声,只是在轿帘后面抿了抿嘴,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下去。
会馆戏台不大,不比醇亲王府的临时戏台阔气。台子是木头搭的,漆面有些剥落,柱子上的红漆褪成了粉红。楼下早已清场,只留二楼包厢供皇室一行人落座,慈禧被引到二楼正中的隔间,静芬坐在她左手边。
幕还没开,后台隐约传来锣鼓调试声响。静芬低头看着台口那盏汽灯,白亮的灯罩上头落了一层灰。
然后锣鼓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幕布拉开。
《千金记》这折唱的是项羽兵败垓下,四面楚歌,虞姬为他舞剑辞别。这折戏静芬在宫里听过升平署太监清唱,干巴巴几句曲词,唱不出那股子英雄末路的苍凉劲儿,顶多是照本宣科地把词念完了。但梅韵笙扮的霸王不一样。
他一身黑靠,髯口遮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里头有刚毅、有不甘、还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悲意。他不靠嗓子一味拔高,靠的是那股子压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沉郁之气,像一口大钟不敲自鸣。
唱到 "力拔山兮气盖世" 那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沉扬,粗粝中带着金石的质地,满堂的桌椅都跟着震了一震。
静芬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见他转过身来,面向二楼包厢的方向。他未必是看她的,也许是看慈禧,也许是随意一扫。但那一刹那,他的目光和她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碰。短得像一个念头。
静芬的指节攥紧了膝盖上的帕子。
虞姬舞罢剑,含泪拜别。项羽抱着虞姬,仰天长啸。台上曲声落,幕布缓缓合上。
锣鼓停了。
随行宫人、太监齐齐低声道好,宫人取了银锞往台上赏,铜板落在木台面上叮叮当当的。
慈禧歪在椅子里,满意地眯了眯眼:"不错。去,把梅韵笙叫来见见。"
太监领命去了。不多时,帘子一挑,梅韵笙走了进来。
他已经卸了妆,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近了看,比戏台上年轻许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清朗,下颌线利落。脸上的脂粉褪尽,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劲儿还在,像一块玉被水反复洗过,澄澄的,一点浊色都不挂。
他朝慈禧恭恭敬敬跪下:"草民梅韵笙,拜见太后。"
慈禧打量了他一番:"起来吧。唱了多少年了?"
"回太后,十四岁登台,如今快十年了。"
"才十年就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慈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是哪个师傅教的?"
梅韵笙报了师傅的名号,又补了一句:"后多得先祖父梅巧玲生前传授腔韵,又常向徐小香前辈讨教,才算入了门径。"
慈禧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又随口问了几句,不外乎是班子多少人、平时在哪儿唱、有没有被哪个王府包了场之类。梅韵笙一 一作答,声音不卑不亢,哪怕跪着,脊梁也是直的。
慈禧问完了,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梅韵笙磕了个头,起身,退到帘子边上时,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若无其事地从静芬脸上滑了过去。
静芬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迎接,就那么平平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那一瞬间,她鼻尖闻到了一点极淡的松香味,大概是他戏服上沾的,或者是后台熏衣的松香,那味道细得像一根丝,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帘子落下,人走了。
慈禧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忽然偏过头来看静芬:"怎么,看呆了?"
静芬垂下眼:"侄女只是觉得,戏唱得真好。"
慈禧哼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回宫的路上,静芬坐在轿子里,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截昏黄的路灯光。她在那个光斑里,把梅韵笙的脸又过了一遍。她其实没看得太仔细,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和那股松香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她一个困在深宫里的女人,记住一个外头唱戏的男人,能怎么样?
什么都不能。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什么都不能,还是愿意把一丁点好的东西揣在怀里,捂着,不让它凉下去。
回储秀宫之后,她破天荒地在妆台前多坐了一会儿。铜镜里头的脸还是那张脸,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唇色淡淡的。她看着镜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那尊紫檀插屏里的莲花,雕得再好看,也只是一朵嵌在木头里的假花。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镜面。铜镜冰凉的,硬邦邦的。
"来生,"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极轻地说了几个字,"来生,我要……"
声音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但那个东西远得连说出口都是奢望。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窗外的月亮和两年前一样圆,像是从来没变过。可她心里头有块地方变了,变得软了一点点,也酸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是一座没有门窗的深宫里,唯一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