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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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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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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如故》连载

第三章 出宫·戏园

光绪六年十二月初三。

静芬天不亮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时辰。储秀宫里的宫女还在轻手轻脚地洒扫,炭盆刚添了新炭,噼啪响了两声。

她没有叫人,自己披了件青缎夹袄坐起来。窗纸外头还黑着,只有天际线处透出一线青灰,不像是天亮,倒像是墨汁里兑了水,缓缓洇开。

她坐了很久,盯着窗纸上那层薄薄的霜花。霜花的纹路像某种植物的叶子,卷曲着,舒展着,她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虚空描摹。

"姑娘醒了?"

外头传来贴身宫女春禾的声音。静芬应了一声,春禾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热水蒸腾的白气扑面而来。

"今儿穿那件石青色的,还是藕荷色的?"春禾一面拧帕子一面问。

静芬想了想:"藕荷色的吧,姑姑说今儿见外客,别太素。"

慈禧并没有明确说见谁,但出宫赴宴免不了要和各王府的福晋们打照面,静芬心里有数。她坐在妆台前让春禾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没有多少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明媚,倒像是雕了多年的紫檀木,润是润的,就是太沉了。

梳好头,换了衣裳,去正殿给慈禧请安。

慈禧已经穿戴齐整了,正坐在暖炕上喝燕窝粥,见静芬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藕荷色好,显年轻。"

静芬请了安,在侧边坐下。慈禧慢悠悠喝完了粥,才说:"今儿去醇亲王府,他们家二爷娶亲,请了梅巧玲的戏班子。你跟在哀家后头就行,不用多说话,看戏便是。"

"是。"

轿子从神武门出发。静芬坐的是后头的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压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道缝。她从那条缝里看出去,先是宫墙,再是宫墙,还是宫墙。走了大约两刻钟,宫墙终于矮了下去,换成了灰扑扑的民居屋顶,有些瓦片碎了也没修补,露着黑乎乎的窟窿。

她贪婪地看着那些窟窿。每一个破洞后面都有一户人家,那些人家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男人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女人在家生火做饭,孩子在胡同里追着跑。她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因为她从未经历过,但光是想想,就觉得那些窟窿比储秀宫的琉璃瓦更顺眼。

醇亲王府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丫鬟婆子穿梭往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迎出来,把慈禧一行引进去。静芬跟在慈禧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不斜视,但眼睛的余光已经迅速把这宅子扫了一遍。不像宫里那样肃穆,墙角种了几棵石榴树,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没摘,红是褪了色的红,可落在灰墙上一看,到底添了几分活泛气。

戏台搭在花园里。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片空地,临时搭了棚子,四周摆了一圈太师椅。台子不大,红毯铺面,两侧的柱子上贴了一副对子,墨迹还新:唱念做打演绎千古事,生旦净丑浓缩百态人。

静芬在慈禧侧后方坐下,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四周的福晋格格们过来请安,慈禧随意应付着,目光却落在戏台上。

锣鼓班子已经就位了,正在调音。有个打鼓的师傅拿鼓槌在鼓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传得远,整个园子的人都静了静。

然后,帘子一挑,一个人走了出来。

静芬的目光被他吸住了。

不是他的扮相,是他的步子。他走出来的那几步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那天他扮的是杨贵妃,淡粉宫装,玉带围腰,面上薄薄一层粉,眉眼描得柔而长。

他站定在台中央,眼睛缓缓扫过台下。灯光落在他的戏袍上,那些金线绣的牡丹纹在暗处隐隐流转。他没有开口,就那么站着,台下已经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然后他开口了。

"杨玉环,蒙恩宠,深居上苑"

那嗓音不是寻常人的嗓子,仿佛是玉器打磨过后再被风灌进去,醇得发沉,却又亮得惊人。静芬的脊背不知不觉坐直了。

她听过宫里的戏。宫里升平署的戏子每年都有几回承应,但那些嗓子尖而薄,少了点什么。眼前这个人唱的,是活的。

《长生殿》那一折唱的是"惊变",杨贵妃在长生殿歌舞,与唐明皇共饮,暗伏后来的马嵬之变。梅巧玲的腔调里没有直白的娇俏,却有一种压得极柔极深的怅意,像一把软丝不往身上缠,而是轻轻绕在人心尖上慢慢收紧。

"似这般、沉香亭北,倚遍阑干……"

静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她想起那座宫墙。想起那些把一辈子都困在墙里的女人,包括她自己。杨贵妃得到过唐明皇的盛宠,哪怕最后结局零落,也至少炽烈地、不计后果地爱过一回。而她在宫墙里待了十八年,连"失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

戏唱到一半,她偏过头去看慈禧。慈禧歪在椅子里,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拍子。神情是满足的、松弛的,那种听惯了天下最好东西的富足。

静芬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台上。

梅巧玲正在甩水袖,那两片长长的白绸在空中划出弧线,落下来时柔顺得像水。她的眼睛跟着那水袖走,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这辈子,大概只会在戏里头看见这样的人了。

散戏之后,慈禧被请到正厅吃茶,静芬跟在后面。经过戏台侧面的廊子时,她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梅老板今儿这出,《惊变》那句拖腔,比上回又润了几分。"

"您不知道,他前儿跟徐小菊切磋过,说'情绪到了,腔自然就顺'。这不,上个月特地登门去徐府又讨教了一回。"

"梅巧玲这人,就是肯下死功夫。"

"那是,要不怎么才三十出头就成'同光十三绝'里的名角了呢。"

静芬没有停步,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梅巧玲。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头过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颠了颠。她没有刻意去记,可这个名字像是自己长进去的,后来很多年里都没忘掉。

回到储秀宫已经入夜了。慈禧乏了,早早歇下。静芬回了自己那间偏殿,春禾给她倒了茶就退了出去。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回嚼。

宫墙外面的天是灰的,可那些灰里头裹着摊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敲梆子的更声。那些声音出了宫就听不见了,储秀宫里只有风声,冬天刮得呜呜响,春天刮得沙子迷眼,一年到头就只有风声。

她摸出那把刻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柄上已经被她握出了包浆,光滑润泽,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她其实想刻一朵花,可拿起刀来眼前浮现的不是花瓣的走势,而是戏台上那件淡粉宫装上的金线,在暗处一明一灭。

她轻轻放下刻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圆得不像是冬天的月亮,倒像是谁拿白玉盘子扣在天上。

静芬对着那轮月亮,轻轻叹了一口气。

气散了,月亮还在。

她合上窗,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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