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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六年，腊月。
紫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红墙绿瓦映瑞雪，连金銮殿的脊兽都模糊了轮廓。美的不可方物！
储秀宫里炭火烧得正旺，紫铜鎏金的熏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地升到藻井上去。
叶赫那拉·婉贞跪在脚踏上，手里握着一柄寸把长的平口刀，正对着面前一件紫檀木插屏的边框做最后的修整。
她的指腹贴着木纹缓缓移动，感受着刀锋与木质纤维之间极细微的摩擦。紫檀木的质地密实得像铁，却又有着玉石般的温润，每一刀下去，木屑卷起来都是细碎的、带着光泽的粉末。
窗外皑皑白雪映红墙，屋内檀香袅袅琢紫檀。美景、佳人、巧物，衬出紫禁城独有的沉敛格调与千年底蕴。
“婉贞，你这手艺，怕是连造办处的老师傅都比不上了。”
慈禧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柄的小茶壶，隔着氤氲的茶水热气看着自己的侄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满意。
婉贞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姑姑谬赞了，婉贞不过是闲来无事，雕着玩罢了。”
“闲来无事？”慈禧哼笑了一声，“这宫里谁不是闲来无事？你倒是把闲工夫用在了正经地方。”
婉贞的刀没有停，她深知慈禧这重如千金的夸赞的意义。深宫里，能够把兴趣爱好如此专研的女娃不多。更何况这紫檀雕刻之术，岂是女儿家三刀而笔就能够学成的技艺。
她十二岁入宫，在储秀宫已经待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足够她把紫檀木的每一种纹理、每一种硬度、每一种油脂含量都摸得清清楚楚。
太后喜欢紫檀。喜欢它的沉穆、它的坚硬、它的不动声色。所以造办处源源不断地送紫檀料子进来，做家具、做摆件、做屏风、做匣盒。婉贞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上了手，上手之后就再也放不下了。
这件事，整个宫里只有慈禧知道。
一个旗人贵女，拿刀刻木头，传出去不像话。但慈禧默许了，甚至还悄悄让造办处的人给她送更好的工具。
婉贞有时候想，姑姑大概也觉得她可怜。
十八年，没有嫁人，没有出宫，甚至连储秀宫的大门都很少出。她就像这件紫檀插屏上的那朵莲花，雕得再精致，也是嵌在木头里的，开不了，谢不了，就那么永远地被固定住了。
“好了。”
婉贞放下刀，用软布轻轻擦拭插屏表面。紫檀木在布料的摩擦下泛出幽深的光泽，那朵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弧度都不一样，却都恰到好处地舒展着。
慈禧坐直了身子，伸手把插屏拿过去，端详了半晌。
“这莲花，雕得活了。”
婉贞笑了笑：“莲花本就生在淤泥里，能活是它的造化。”
慈禧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行了，”慈禧把插屏放在一边，“过两天让造办处配个座子，摆到御书房去。”
“是。”
婉贞收拾着工具，动作很慢。她知道姑姑还有话要说。
果然，慈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下个月初三，醇亲王府唱堂会，你跟我出宫听戏去。”
婉贞的手顿了一下。
出宫。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偶尔确实会随驾出宫，陌生是因为这样的机会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两三次。
“唱什么戏？”她问。
“梅韵笙的《长生殿》。”
婉贞没有接话。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梅韵笙。
她听说过他。这两年京城里最红的文武老生，人称“梨园祭酒”。唱腔醇厚，武功扎实，尤其擅演悲壮忠烈的角色。据说他演李隆基的时候，台下观众能哭倒一片。
“怎么，听说过？”慈禧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略有耳闻。”婉贞把工具收进匣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慈禧不再说什么，重新歪回软榻上，眯着眼睛假寐。
婉贞退到偏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她今年三十岁了。在清朝，三十岁的女人，孩子都该有好几个了。她却连宫墙外的世界长什么样都快忘记了。
出宫听戏，是她为数不多的能看见外面世界的机会。她不在乎唱的是什么戏，她在乎的是那条从神武门到王府的路上，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那些光里，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那些光里，有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婉贞把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层白雾。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朵莲花。
然后她看着那朵莲花慢慢消失，就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窗外，雪还在下。
宫墙上的琉璃瓦已经被埋了大半，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婉贞突然想起一句词来。
那是她很久以前在一本戏折子上看到的，不记得是哪出戏里的了，但词一直记得：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起身，去给慈禧添炭。
炭火很旺，屋子很暖，紫檀木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
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