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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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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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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如故》连载

第八章 故宫·紫檀插屏

之后连着三天,林若华再没碰见什么异常。窗台上那块木料第二天就不见了,大概是木工组的人拿回去了。她照常上工下工,踩缝纫机,回家吃饭,晚上跟小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除了偶尔在半夜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像是从枕头底下、被窝里、或者墙壁缝里渗出来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澜。她把那些气味归结为心理作用,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第四天是周日,厂里轮休。吃过早饭,林翠芝带着小芸去菜站排队买冬储白菜,临走前问林若华去不去。她摇头说不去,想在家歇歇。等母亲和妹妹出了门,她把门锁上,一个人坐在桌边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那个念头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她心里转悠,像一颗溜溜球,被线拴着甩出去又拽回来。她不敢去想那个念头,可越不敢想它越冒出来,到今早她已经没法忽视了。她翻了翻抽屉,找出自己攒的零花钱。五块八毛六分。够了,去故宫的门票大概是两毛还是三毛,她记不清了,但肯定够。

她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扎,锁好门出了院子。胡同口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她出来眯着眼问:"丫头去哪儿啊?"

"随便转转。"

她没说实话。她怕说出来被人笑话,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跑到故宫去看一块木头?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荒唐。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它们自己往公交站走,自己上了开往天安门方向的车。车上人挤人,她攥着售票员撕给她的那张薄薄的小纸票,手心全是汗。

她在天安门广场西侧下了车。十月的北京天高云淡,广场上红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一群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在纪念碑前排队照相。她穿过广场往南走,从午门进去。检票口的阿姨看了她一眼:"一个人来的?"

"嗯。"

她买了票,跨过高高的门槛。那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了顿,门槛很高,她抬腿跨过去的时候,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她跨过了某条线,线那边是现在的世界,线这边是另一个世界。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跟着稀稀拉拉的游客往里走。

故宫她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来过一次,记得那时候只觉得房子大、院子空、走起来累。可今天一走进去,感觉完全变了。那些红墙黄瓦从前看着只是"好看",现在看着,觉得"熟"。熟得像是在哪儿住过似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级台阶、每一道门廊的弧度,都让她心里头某个地方微微一颤。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像是记忆,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她的脚知道往哪儿走,她的眼睛知道往哪儿看,她的呼吸在这片空旷的院子里变得又浅又慢。

她没有跟那些举着小旗的旅行团走,而是顺着西边一条比较偏的长廊往里走。越走人越少,院子越深。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腿自己带路。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一排空着的厢房,最后她在一间展厅门口停了下来。

展厅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明清家具陈列"。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心里那个念头忽然清晰了起来,你要找的东西在里面。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展厅不大,光线偏暗,几排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大大小小的明清家具。有顶箱柜、有书案、有太师椅、有架子床,都是紫檀和黄花梨的,在射灯底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几个游客在那边围着一把圈椅拍照,没人注意林若华。她顺着展柜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雕刻精美的柜门、桌腿、屏风边框。那些纹样她看着眼熟——云纹、龙纹、缠枝莲,每一样都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无数次,可她说不出名字。

她走到展厅最里面一个独立展柜前面,停住了。

那里面陈列着一件紫檀嵌玉插屏。屏心是一块和田玉板,雕着荷塘清趣的图案,荷叶层层叠叠,水波微微漾开。边框是紫檀的,满雕缠枝莲花纹,每一朵莲花的朝向都不一样,花瓣的弧度自然舒展,像是从木头上长出来的,不是刻上去的。

林若华站在展柜前面,动不了了。

她的手贴在玻璃上,手指尖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一寸一寸地描着边框上那些莲花的纹路。她的手指在动,可她的脑子是空的。空了大约有三五秒,然后画面涌进来了。

那是一双手。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握着刻刀,刀尖抵在紫檀木的边框上,沿着画好的墨线往下走。木屑卷起来,细细碎碎的,带着檀香的气味。手很稳,一刀到底,转角处刀锋微侧,带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花瓣的边缘出来了,薄薄的,微微上翘,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她的视角在往上移,越过那双手,看见一张脸。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眉眼淡淡,嘴唇抿着,表情专注而安宁。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耳边垂着一对碧玉耳坠。她身后的窗外,是红墙,是琉璃瓦,是一株探进窗来的老槐树的枝丫。

那女人低头雕着那朵莲花,很慢,很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刻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远处隐隐传来唱戏的声音,吊着嗓子,拖得长长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像一根线,把整个画面缝在了一起。

林若华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后面的展柜边沿上,硌得生疼。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展厅里安安静静,那两个拍照的游客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扶着展柜站稳,重新抬眼去看那件插屏。玻璃柜里的它沉静地立着,紫檀边框幽光内敛,玉板上的荷花白润清雅。它跟刚才一模一样,什么变化也没有。可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那件插屏是谁刻的。她知道那个戴翡翠戒指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她知道她住在储秀宫,知道她每天坐在窗前刻木头,知道她在冬天冷得手指发僵也要把最后一片花瓣修完,知道她刻完那件插屏之后搁下刀,对着窗外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

那些"知道"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也不是听人说的。那些东西原本就在她脑子里,只是一直锁在一个匣子里,现在匣子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扑簌簌地往外掉,她接都接不住。

她站在那件紫檀插屏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灯忽然亮了一档,那是快闭馆的提示。她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展厅。

外面天已经偏西了,斜阳把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穿过那片长长的影子往回走,脚底下是六百年的青砖地,踩上去硬而平整。她走到午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她转过身,走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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