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架修完之后,孟老板满意得不行,当场付了工钱不说,还把她介绍给了几个开古董店的朋友。
"这姑娘活儿细,你们有什么要修的都找她。"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把一扇她之前没敢碰的门给打开了。古董店、收藏家、老字号铺子,这些人手里都有正经的老物件,紫檀、黄花梨、老红木、鸡翅木,件件都是好料子,件件都需要懂行的人来修。林若华接了几单之后发现,这些客户的活儿跟街坊邻居的不太一样。他们不只是要"修好",还要"修得看不出来",要求高得多。她接每一单之前都要把物件仔细看一遍,确定自己能做才答应,答应了就绝不马虎。
七月下旬她接了一单最有意思的活,一把明代黄花梨的官帽椅,靠背板断成了两截。送来的人姓宋,五十来岁,穿一件绸布衬衫,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珠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椅子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得像抱个孩子,搁在工作台上还拿一块绒布垫着底。
"我祖父传下来的。去年搬家的时候磕了一下,断在这儿。"他指了指靠背板中间那道斜着的裂纹,"找了好几个人看,都说接不上了。我看你修过孟老板的博古架,才托他牵个线。"
林若华弯下腰凑近了看那道裂纹。黄花梨的木纹很漂亮,断茬处能看到新茬的颜色和纹理走向。她拿卡尺量了一下断面的斜度和长度,又用手轻轻碰了碰裂口两侧的木质状态,干燥、稳定,没有进一步开裂的迹象。
"能接。"她直起身来,"但我要拆开修。把靠背板整个取下来,断口处做一道暗隼,在里面接住,外面用胶和木粉把纹路补上。修完之后保证看不出来,但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得半个月。"
宋老板听了之后想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半个月我等你。工钱你开。"
林若华开了一个数。宋老板听完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场付了一半定金。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像是不太放心。林若华注意到了他那个眼神,没说什么,只是把椅子搬到工作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用布盖好。
之后那半个月,她把所有晚上的时间都花在了那把椅子上。拆靠背板的时候她格外小心,因为黄花梨的料子脆了,用力稍猛就容易崩边。她用的是自己磨的那把窄刃平口刀,顺着榫头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退出来,退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靠背板完好无损地取下来。
然后是做暗隼。断口的两侧各开了一道槽口,深度和宽度必须完全一致,差一丝都对不上。她用卡尺量了三遍才下刀,一刀一刀地刮到精确的尺寸,中间又停下来重新量了两次。做完暗隼之后她拿干粉试了一次咬合,严丝合缝。然后上胶、固定、等待干透。
干透之后她把溢出来的胶痕刮干净,开始补纹路。黄花梨的木纹是有规律的,棕眼细密、纹理流畅、深浅交错。她用紫檀的木粉和胶调了一种颜色接近的填料,用小刮刀一点一点嵌进断口处的缝隙里,干透了打磨,再上薄蜡。打磨一遍不够,她前后磨了四遍,每一遍换更细的砂纸,最后一遍用的是旧报纸揉成的纸团,在修补处反复擦到发亮。
半个月之后宋老板来取椅子。他把椅子搬到光线好的地方,翻来覆去看了十多分钟,手指沿着靠背板那道原先断裂的位置来回摸了好几遍。他摸了多久,林若华就站在旁边等了多久,没有催他。
宋老板放下手,抬起头来看她。
"修得真不错。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若华注意到他拿起椅子的时候手腕的力度放松了,不像半个月前那样绷得紧紧的。
"您以后有东西要修,直接找我。"
"行。我收藏了好几件老家具,回头都让你看看。"宋老板付了尾款,多给了一笔小费,"姑娘你手艺好,好好干,以后在这行里能出头。"
林若华收了钱道了谢。等宋老板走了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把黄花梨靠背板的触感,细腻、温润、微微发凉。那种触感让她想到静芬手底下的东西,那些紫檀的桌案、黄花梨的柜子、鸡翅木的匣盒,每一件都是好的木料,每一件都被人珍重地保存了很多年。
她走回屋里,在小方桌前坐下来,把宋老板给的那笔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一遍。加上之前攒的,她的存款已经够买好几套像样的工具了。
她想了想,把钱重新收好,没有急着花。
好刀她已经有了一套了。钱先攒着,以后还会有更大的用处。
她不知道那笔钱将来会变成什么,可她心里模糊地有了一个念头,等她再攒多一些,也许可以做一件完整的东西,一件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设计、从选料到雕琢到最后成型全是她自己完成的东西。就像静芬当年那张小方桌一样,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不需要奉谁的旨意,纯粹属于她自己。
她坐了一会儿,把柜子里那块紫檀料子掏出来,就着灯光看了看。那朵莲花安安静静地绽在深红色的木面上,她从去年秋天刻到今年夏天,断断续续地修了很多遍,现在已经完工了。她用绒布把它擦干净,搁在窗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莲花的纹理上。紫檀的幽光被月华润得柔和了许多,整朵莲花像是在浮在水面上。
她看着它,觉得有些事情正在慢慢成形。还看不清全貌,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轮廓。像一块粗坯料子,外面还包着一层厚厚的皮壳。你得先把那层皮壳削掉,里面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她拿起放在窗台上那把平口刀,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快了。她想。
又过了一个多月,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宋老板再次找上门来。这回他不是来修东西的,而是带来一个人,一个看着六十多岁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直直的。宋老板介绍说这是他在文物局的朋友,姓周。
"老周听说你修了我那把椅子,想过来看看你的活儿。"
林若华从里屋把那块紫檀莲花料子拿了出来,又把那件松木梅花挂屏也一并摆上桌面。
周师傅先拿起挂屏看了看,又拿起莲花料子,反复端详了很久。他看的不是雕工,他看的是料子,紫檀的老料、纹理、油性、锯切面的状态。他把料子翻过来看见了背面那个"芬"字,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料子,抬头看了林若华一眼。
"你手上还有别的活儿吗?"
"正在做一把椅子的修补。"
"做完之后你来找我一趟。"他说了一个地址,在琉璃厂那边。"我有件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说完起身走了。宋老板跟在后头,出门前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神秘。
林若华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灰墙上,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绿里透黄。
她把门关上,回到桌边坐下来,把那块紫檀莲花料子重新握在手心里。掌心里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了,那股温热的触感从手心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肩膀。
她不知道周师傅要给她看什么。但那种感觉她认识,像去年秋天她站在故宫那面展柜前面一样,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慌,可也静不下来。
"等我做完这把椅子就去看。"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然后把料子放回抽屉里,拿起那把没修完的椅子重新低下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