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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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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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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如故》连载

第二十二章 搭伙

若华开始跟着老王干,起初是每天下午请两小时假来仓库,后来厂里活少,她调了班,上午在缝纫厂做,下午在家具厂待着。老王不收她学徒钱,倒也不给工钱,就说"你修出来的东西卖的钱咱俩对半分"。若华答应了。

头一个月她修了九件东西。裂了的桌面板、断了腿的凳子、缺了耳的香炉底座、散了架的梳妆匣。老王在边上看着,偶尔指点一句:锉的时候顺着纹走别逆着,蜡上的厚薄要匀,砂纸从粗到细不能跳号。若华听着,手底下就改,改完了再拿给老王看。老王看半天,要么说"行",要么说"还差口气"。差口气的她就重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老王不再说话。

有一回她补一张黄杨木的小炕桌,桌面的裂缝从中间劈到头,足足有半尺长。她想了想,没有拿胶填,而是找了一块同色的薄黄杨木片,削成柳叶形,嵌进裂缝里压实磨平。补完之后那个痕迹不像补的,倒像是木头上天生的纹路。

老王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最后把桌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多余补丁。他把桌子放在台面上拍了拍:"这手艺,我要搁二十年前收徒弟,就收你这样的。"

若华笑了笑,没答话。

四月的一天下午,老王从外头拉回来一辆破三轮车,车斗里满满当当塞着一堆烂木头。若华帮着卸下来,才看清楚里面混着几件像样的东西:一对圈椅,椅面松了,椅背的棂条断了两根;一张方桌,四条腿晃晃悠悠的,榫卯脱了七八成;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博古架,架面上漆皮剥落得像蛇蜕皮,但架体结构还算完整。

"这些从哪收的?"若华一边抬椅子一边问。

老王喘着粗气把那对圈椅搬下来搁地上:"前门那边一个四合院拆了,房主搬走前甩的。我给了十五块钱全拉回来了。"

若华蹲下来看那对圈椅。椅背的弧度还在,扶手处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坐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木头是榉木的,不算贵重,但质地密实,纹理细腻,做圈椅正好。她伸手按了按椅面,榫卯果然松了,整个面板晃荡着,站起来的时候咯吱一声响。

"能修,得把榫卯重做。"若华说。

"几天?"

"三天。椅面和椅背我分开弄,椅面重新开榫,椅背的棂条接两根新的。"

老王点了点头,把她拉到那堆破烂面前:"这些也看看,能修多少算多少。"

若华蹲在地上翻了一遍,挑出了七八件能修的,剩下的裂得太厉害或者糟朽透了,她摆在一边,告诉老王这些只能当柴火。老王也不心疼,该劈的劈了,该扔的扔了。

那几天若华天天泡在仓库里。她先把那对圈椅拆开,椅面的榫卯老得不行了,用力一扭就松脱。她把旧的榫头锯掉,重新开榫,用同样的榉木料子削了楔子补进去,试了一遍松紧,卡得严严实实的。椅背断了的棂条她找了两根边角料,照原来的尺寸锉到一般粗细,用砂纸打磨光滑之后上了两遍核桃油,颜色跟旧的接上了。

修完第三天的傍晚,她把圈椅重新组装起来,榫卯接合处严丝合缝,整把椅子坐上去稳当得很,摇不动。老王坐在上面晃了两下,又站起来坐下去试了好几回,最后说了句:"能卖。"

"能卖多少?"若华问。

老王想了想:"这成色一对圈椅,少说四五十。搁店里卖的话能更多,但咱没店。"

若华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那对椅子又检查了一遍,摸摸椅面,捏捏榫头,指甲沿着接缝划了一圈,严丝合缝。但她脑子里没在检查椅子,她在想没店这两个字。她现在是寄在老王这儿干活,修出来的东西由老王找人卖,卖了钱俩人分。可老王认识的人有限,都是以前厂里退了休的老伙计,偶尔路过收走一件两件,出价不高,图的是便宜。那对圈椅搁在正经旧货铺子里,卖个六十块都有人要,可搁在老王手里,能卖四十就顶天了。

她想起在缝纫厂的时候,隔壁车间有个大姐的丈夫在王府井那边摆摊卖旧货,据说收入不错。那大姐姓张,跟若华说过两三回话,人挺热络的。若华一直想去找她丈夫聊聊行情,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把这桩事压在心里,打算这周找个时间去找张大姐。

她把那对圈椅靠墙摆好,直起腰来锤了锤后背。干了一下午活,脊背酸得厉害。肩膀也僵,右手腕有点肿,是使锉刀太久了。她转了转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仓库里只点了一盏白炽灯,昏黄的光落在木头和刨花堆上。灯光把那些木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地碎金似的。若华盯着地上那层木屑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像是很久以前也在某个傍晚的灯光底下,扫过这么一地碎木头。那个念头闪了一下就没影了,她没去追。

老王走到门口点了根烟,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早点来,还有活儿。东四那边有人送来两张条案,腿儿松了,你给瞧瞧。"

"嗯。"若华应了一声,低头收拾工具。凿子、刨子、锉刀她一个个擦干净搁回原位,砂纸叠好放回匣子里,扫把把地上的木屑拢成堆。这套收尾的工序她每天做,已经做成了习惯,手底下不紧不慢的,顺序也不乱。先收大件工具再收小件,先擦油渍再扫灰。老王有回看她收工具,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后来跟她说过一句:"你这收拾家伙什的架势,倒像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若华当时回他说:"我妈教我的,东西用完归位,下回不用找。"

其实这话半真半假。她妈林翠芝确实教过她东西用完放回原位,但也仅仅是放回原位。她之所以把每一件工具都按固定顺序码好、擦净、连锉刀的朝向都不乱摆,是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指使她这么干。就好像那双手比她的脑子更清楚这些东西该怎么对待,每一件器具有它该待的位置,放错了,心里头就别扭。

她扫完地抬起头来,老王已经走了,仓库门虚掩着。外头黑透了,胡同里的路灯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光照不到仓库门口来,门口那一块黑洞洞的。

若华关了灯,摸黑走到门口,拉上门闩,转身走进胡同里。四月的夜风凉嗖嗖的,裹着巷子深处谁家院墙里伸出来的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她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踩在灰砖地上,一步一挪。兜里揣着今天修东西分的五块钱,钞票折了两折,边角硌着她的腿,硬硬的,热乎乎的。

五块钱。以前在缝纫厂,她一天挣八毛。现在跟着老王干,少的时候一天一两块,多的时候能分四五块。算下来一个月能多出四五十块钱。不多,但对她家来说,这四五十块顶大事。她妈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八块五,加上她这份,家里月收入能翻一番。她妹林若兰今年上初中了,学杂费书本费加起来一年得小二十,以前每到开学她妈就要发愁,现在至少不用再抠着那点工资掂量来掂量去。

若华攥着那张钞票走了一路,到胡同口的时候才松开。她停下来,借着路灯的光又把那张钱展开看了一遍。五元,一九六〇年版的,票面上头那个女拖拉机手的脸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边角卷了毛边。她把钱重新叠好,塞进裤子暗兜里。

暗兜是她自己缝的,用一块旧的确良布比着腰线裁了,缝在裤子内侧,贴着皮肉那一面。缝的时候她特意把针脚走得密密的,怕漏。钱塞进去贴着腰,走路的时候能觉着那张纸的存在感,硬中带软的一小片,硌着骨头,踏实。她抬脚迈过胡同口那道门槛,往自家院子走。院里的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从厨房窗户里透出来,她妈正在里头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咔咔的,顺着窗缝往外淌。

若华推门进去,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锅里热着粥,碗柜里有咸菜。你妹吃过了,在里屋写作业呢。"

"嗯。"若华脱了外衣挂在门后,洗了手,自己去盛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她喝了两口,胃里头暖烘烘的。她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看她妈在案板上切萝卜丝,刀法利索,嚓嚓嚓的,萝卜丝切得匀匀的,白生生地堆了一小堆。若华看着她妈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妈这几年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头发从耳后一直爬到了头顶,薄薄一层,在灯光底下格外显眼。

"妈,"若华搁下碗,"我跟着老王干活,这个月挣了四十八块。"

林翠芝手上的刀没停,但慢了一拍。"四十八?"她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这么多?"

"还有几件没卖出去的,卖了还能分。下个月应该能更多。"

林翠芝把刀搁在案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端详了她一会儿。那目光里有点什么东西,若华看不太懂,像是高兴,又像是心疼。最后她妈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她碗里喝了一半的粥端过去,又给她添了半勺。

"多吃点,"她妈说,"看着瘦了。"

若华低头喝粥,没再说话。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潮乎乎的。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难得睡得沉。一个梦都没做。

闭上眼就是一片黑,安安静静的黑,像沉在水底。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着她,暖烘烘的,腰间那个暗兜硌着她,里面那张五块钱贴着皮肉,硬硬的,安安稳稳的。她把手伸下去摸了摸那个兜,确认钱还在,然后把手缩回来压在枕头上,很快就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她脸上,薄薄的一层白。她呼吸匀匀的,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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