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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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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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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如故》连载

第五章 两世诀别

民国十四年,暮春,公元一九二五年。

溥仪被冯玉祥逐出皇宫尚不足一年,清室善后委员会正在宫内清点文物,民间方才慢慢将昔日紫禁城称作故宫。这一年城市仍名北京,早已不复皇家规制。静芬是慈禧养在身边的侄女,与正史隆裕太后同名,人生轨迹却全然不同,终身未入后位,得以安稳活到六十五岁,独自住在东城慈禧早年赏赐的三进小院。

院中古槐生出满枝嫩绿新芽,层层枝叶遮住院中天井。静芬斜倚廊下藤椅,腿上盖着薄绒毯,膝头平放一方尚未完工的紫檀镇纸。岁月磨坏了她的指关节,握刻刀时总会控制不住地轻颤,可她依旧每日雕琢片刻,若是一日不碰紫檀,心底便空落落的。

"姑娘,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丫鬟翠屏捧着木托盘走来,土黄色信封没有落款,纸上字迹映入眼帘,静芬心口猛地一震。

拆开信纸,短短一行笔墨:

闻夫人抱恙,愿备小戏一折相候。若夫人得空,明日午后,寒舍静候。

落款:梅韵笙。

静芬指尖攥紧信纸,久久没有松开。

梅韵笙比她小近三十岁,如今已是京城梨园公认的"梨园祭酒",文武老生一绝。这些年她偶尔从报纸上看见他的消息,满堂喝彩、名流赠匾,算下来,二人已经整整二十三年未曾相见。

她心里一直以为,自己早年听的是梅巧玲的戏。直到后来在报上看见梅韵笙的名字和照片,才恍然记起那日在醇亲王府,唱《长生殿》的似乎是个年轻后生。但她从未细想过其中究竟,只知道"梅家班"三个字,在她心里藏了半辈子。

"替我回信,明日我准时赴约。"

翠屏面露担忧:"大夫反复叮嘱您安心静养,不宜长途奔波"

"卧病三月,身子也无好转,出去走走也好。"静芬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一点压了半生的期盼,"去吧。"

第二日午后,静芬换上深蓝夹棉长袍,外搭灰鼠皮坎肩,乘人力车去往城南梨园。北京南城胡同曲折泥泞,行至一处青砖小院门前,梅韵笙早已站在影壁下等候。

他一身月白长衫,鬓间添了大半霜白,脊背却依旧挺拔,眉眼温润清朗,只是多了半生风霜沉淀的柔和。静芬在心里默算他的年纪,光绪六年登台时不过十二三岁,到如今,该有五十七八了。

"夫人,多年不见。"他拱手行礼,声线依旧醇厚清润,只是比年轻时沉了几分。

"梅老板,久违。"

他没有引她入正厅,反倒绕到后院一方小型堂会戏台。台面狭小,红毯褪色斑驳,台下只摆两把木椅,中间方几备好热茶与两碟细点。

"夫人请坐,今日我独自为您唱一折《霸王别姬》。"

静芬安静落座,捧着热茶暖手,目光落在台上。

无整套锣鼓班子,他只取一面小鼓、一副檀板自敲自伴,鼓声疏淡,板声清亮,孤身立在空荡戏台,身段唱腔不减当年风骨。待到一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缓缓落音,静芬端茶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

尘封四十三年的记忆轰然翻涌,光绪八年秋日,玉泉山会馆戏台,卸了妆的他一身竹青色长衫,周身萦绕淡淡松烟香气,二人隔着满堂宾客遥遥对视一瞬。

深宫四十载禁锢,出宫十余载独居,世间大多人事早已模糊,唯独与梅韵笙有关的点滴,牢牢刻在心底。

曲终收板,梅韵笙走下台,坐在她身侧,用袖角拭去额角薄汗。两人静坐许久,无人率先开口。

终是梅韵笙轻声打破沉寂:"夫人,当年玉泉山会馆,您一身藕荷色旗装坐在太后侧首,那一幕我记了一辈子。还有光绪六年醇亲王府那场堂会,您远观戏台,一直错把登台的我,当成先祖父梅巧玲。"

静芬猛地抬眼,心头恍然,原来如此。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念念不忘的是梅巧玲,那个"同光十三绝"的旦角名家,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她记住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因为祖孙同姓、又同在梅家班,便稀里糊涂地混为一谈了。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记混了你们祖孙二人?"

"正是。"梅韵笙温和解释,"先祖父梅巧玲是同光十三绝旦角名家,光绪六年那场堂会,他年事已高,只在后台统筹戏班,并未登台。那日唱《长生殿》的,是当年才十二岁、初登戏台的我。祖父走得早,我承袭他留下的曲谱,改习文武老生,也算守住梅家戏脉。我登台数十载,台下看客成千上万,唯独当年包厢里的您,让我记了四十三年,往后每唱《霸王别姬》,眼前总会浮现您的身影。"

静芬眼底泛起湿热。她自七岁入宫后便再未落泪,此刻半生委屈、半生遗憾堵在喉头,酸涩难平。

"梅老板,倘若有来生……"

话到唇边,她又尽数咽下。深宫半生,她早已明白奢望皆为空谈,只换一句柔软期许:"来生,换我请你听戏。"

梅韵笙没有追问她未尽的心事,颔首浅笑:"一言为定。"

自梨园相见后,静芬又熬过半年光阴。入秋沉疴缠身,缠绵病榻两月,腊月小年这天,她忽然精神好转,让翠屏扶着坐起身,喝完一碗温热小米粥。窗外飘起细密白雪,落满院中老槐枯枝,覆上薄薄一层白。

"把柜中那方紫檀镇纸取来。"

翠屏捧出那块她雕琢半载的木料,上面疏疏刻着五朵寒梅,最后一朵花苞尚未修完。静芬指尖反复摩挲粗糙木纹,轻声吩咐取刻刀。

"姑娘,您双手无力,别再劳神"

"拿来。"

她攥紧刻刀,颤巍巍补完最后一片花瓣的弧度,放下刀具,将镇纸枕在枕边。

五朵寒梅,半生深宫,一辈子错过。她把这半生说不出口的话,都刻进了木头里。

"梅老板,来生再见。"

戌时,叶赫那拉·静芬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掌心紧攥那方未完工的紫檀镇纸,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像是奔赴一场搁置半生的旧约。

同一年,北京城南戏班后台,梅韵笙正上妆扮戏,心口骤然袭来一阵尖锐钝痛。他扶着妆台缓了许久,锣鼓三遍催促,才强撑着戴好髯口登台。

当日唱的依旧是《霸王别姬》,一句"大王意气尽"出口,喉咙骤然发紧,恍惚间,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位穿藕荷色旗装的深宫女子,静静坐在二楼包厢。这折戏,他终究没能唱圆满。

十七年岁月匆匆流逝,民国三十一年,公元一九四二年。北平沦陷已满五年,日伪四处威逼梨园名角登台,为侵略者粉饰太平。梅韵笙一身风骨断然拒演,被宪兵队抓捕囚禁三日。

第三日凌晨,人们在审讯室发现了他冰冷的身躯,终年七十四岁。

狱卒转述他临终唯一遗言:"戏可以停,骨气不能丢。来生,我还唱戏。"

直至生命尽头,他阖眼的刹那,眼前浮现的从来不是台上的霸王与虞姬,而是光绪八年秋,那个困于深宫、一眼记了他一辈子的女子。

那年他十四岁,她二十二岁。他演霸王,她坐在二楼。一句"大王意气尽",困住了两个人,整整一生。

紫檀留香,戏声未歇,两世相隔,终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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