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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开春，老王把若华领进了家具厂的后面仓库。
仓库不大，满屋子木料味混着石灰，呛人。靠墙码着一堆拆下来的旧家具，缺胳膊少腿的，像是打了败仗的兵，歪歪扭扭挤在一处。
"这些是废料，"老王指着那堆东西，"修好了往外卖，修不好就劈了当柴火。你从这儿挑，看能修什么。"
若华走过去蹲下，伸手摸第一件。是个半截的柜门，面上雕着卷草纹，断了一只合页。她的指腹贴着木纹走了一遍，嘴里没说话，脑子却转得飞快，这是老榆木，纹路粗，油性差，但韧劲儿足，做柜门不崩不裂，亏在开榫眼的地方被水泡过，发胀了。
"泡过水，"她抬头说，"换一副合页，背面加固两条撑子，还能用。"
老王挑了挑眉。
第二件是个椅子腿，缺了横档，榫头断了半截。若华拿起来翻了翻，沉声道："这是榉木，断了的地方补不了。得重做一根，照着这边的样式锉出来，色要配得上。"
老王把她带到了工作台前面，台子上搁着刨子、凿子、锯子、锉刀，还有一盒乱七八糟的锉头。老王拿一块废料比划了一下，镗镗两下刨花飞出去，木面平平整整的像抹了油。他把刨子递给若华："你试试。"
若华接过来，手一掂，木头沉甸甸的。她把木料卡在台钳上，学着老王的样子推了一刨。刨花卷出来薄薄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木面光洁度不差，就是手势有点紧。
老王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又递给她一把凿子："做榫眼，先画线。"
若华握着凿子比了比，第一下落的力道轻了，凿口滑了一下，出了一道浅痕。她没慌，调整手腕，第二下稳稳凿进去，木屑崩出来碎碎的。凿了三下，她放下凿子看了看，痕迹不深不浅，方方正正的一个凹槽。
老王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末了才慢慢说了句："以前使过凿子？"
"没。""手不生。"
若华垂下眼没接话。她的确没使过，起码这辈子的手没使过。可那凿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腕子像是被什么牵着走的，力道、角度、刃口入木的深浅，全都有数。她甚至能感觉到木料在刃口下面崩裂的细响，那个响声太熟了，熟得像胎记。
她没敢往深了想，把那把凿子搁下，换了锉刀修边角。锉刃过木面，碎屑一点一点掉下来。老王看着她修了一会儿，转身到墙角翻了翻，抽出一段老榆木的边角料递过来。
"这条木料，你要是能把它修成个物件，算你正式出师。"若华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约莫一尺长、三寸宽的板子，面儿上有几道裂缝，一条贯通的顺着纹路走了大半截。边角有一处缺了口，像是搬动时磕掉的。木头不算好，槽朽的纹路已经发黑，但若华翻了一面，另一面纹路干净，油性还在。
她想了想，用手指顺着裂痕摸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雏形。裂的这面用来做反面，干净的正面留着，沿裂口两边各切一道线，把中间糟朽的部分嵌进去补一片。缺角的地方顺着弧线锉圆了，磨光滑，再上两遍蜡，看不出破绽。成品可以是个镇尺，或者做个茶盘的底托。
"能修。"她把木头搁回台面上，语气平平的，没有邀功的意思。
老王看了她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话："你这种人我头回见，上手就会，好像上辈子干过。"
若华没抬头，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贴着裂痕走了一遍又一遍。她心里头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又被她压回去了。上辈子，那三个字像根刺，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扎得准。
"王师傅，"她岔开话题，看向远处架子上半成品的榫卯料，"那个是做什么的？"
"五斗柜的屉子，榫卯还没开完。咋了？"若华走过去，拿起一块侧板看了看，端面画了线，但线画得浅了，用的铅笔，摸上去快没痕迹了。她指了指出榫的位置："画线用墨线笔，铅笔容易擦掉，量错半厘，榫卯进不去。"老王把烟掐了，走过来看，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没反驳。
那天下午若华把老王给的那块木板整好了，裂缝处嵌了一小块同色榆木，磨得齐平，缺角锉成圆边，又用砂纸细细过了一遍。老王拿起来对光看了看，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行，能卖六块钱。"
若华心里算了一下，料子不花钱，工费算自己的，六块钱抵缝纫厂三天的工钱。她没说什么，把木料搁在工作台上，去洗手。
春日的日光从仓库西头的天窗斜着打进来，落在她后脖颈上，暖洋洋的。水龙头锈得厉害，拧开来哗哗淌水，她低头搓手，肥皂沫子顺着手指缝流下去，脏水打着旋儿冲进地漏。手背上沾了木屑，细细的几片，嵌在指甲缝里，她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洗完了手她没马上走，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仓库里安安静静的，老王在里头干活，刨子推过木面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吱呀，吱呀。刨花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像叹气。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踏实。从去年秋天发烧到现在，大半年了，脑子里时不时闪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红墙、炭火、檀香味、唱戏的人。那些东西搅得她睡不着觉，夜里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醒了一身冷汗，抓不住任何具体的东西。她试着不去想它们，把它们压到最底下，可越压越往上翻。唯一能让那些东西安静下来的，是手底下有活干。
握着凿子、刨子、锉刀的时候，她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木头。木头不骗人，它软就是软，硬就是硬，纹路是直的就不会拐弯。你给它一凿子，它给你一个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喜欢这种清楚。
若华直起身子，把水龙头拧紧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仓库里头喊了一声："王师傅，我明儿还来。"
仓库里头刨子声停了一瞬，老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来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