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紫檀边角料拿到手三天,她没敢下刀。
每天下了工到周记木作,她坐在那张矮凳上,把料子摸出来,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天,纹理摸熟了,节疤的位置也记住了,可刀尖就是落不下去。
周师傅修完那张八仙桌,又开始修一把太师椅。椅子的扶手断了一截,他找了块老红木配色,刨平,开榫,榫头做出来薄薄一片,塞进扶手断面里,严丝合缝。若华看了两天,看会了一件事:周师傅下刀之前,会先用拇指按一按木料,按的地方都是节疤、纹理拐弯处。他不说话,可他的拇指在说话。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拿起刻刀。
她没画稿。前两日在柞木上刻的那朵莲花,形状还在脑子里,可她知道那块柞木上的莲花只是练手,紫檀上的这一朵不能照着搬。她闭上眼,眼前浮上来的画面很清楚:故宫展厅里那件插屏,莲花嵌在紫檀板上,花瓣从花心往外翻卷,最外圈那一瓣的弧度比里面的都大,收尾处微微翘起,像被一阵不急的风托着。她睁开眼,在紫檀面上用刀尖轻轻划了一道痕。只有花心的位置,一个极小的圈。
然后她开始刻。
第一刀下去,她就知道这块料子和柞木不一样。柞木硬,刀走上去有阻力,木头会“顶”你。紫檀不顶。刀锋切进去的时候,阻力均匀而绵密,像在切一块非常紧实的蜡。木屑卷起来,细得几乎看不见,薄薄一片,打着卷从刀刃下钻出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屑是暗红色的,带着油光,在灯泡下像碎了的琥珀。她想起周师傅说过,紫檀的木屑能入药,能止血。她捏了一小撮在指间搓了搓,滑腻腻的,像碾碎的香灰。
她刻得很慢。比在柞木上慢了三倍不止。每一刀切多深,走多远,她心里都没数,只能凭着指头上那一点点感觉去试。刀尖走到花瓣转弯的地方,她手腕偏了一下,刀刃一滑,在花瓣边缘拉出一道浅痕。不深,可断了。
她停了一下,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痕。痕口毛糙,像被指甲划过的皮肤。她想拿砂纸磨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那道痕在灯下泛着白,像一根细筋从肉里挑出来。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奶奶纳鞋底,针脚歪了一针从不拆,说拆一针要松三针的劲。她把刀换了个方向,从花瓣尖往花心倒着走刀。倒走比正走难,手腕要拧着,力道不好控。可她发现倒着走的时候,刀尖能“吃”住木纹的缝隙,顺着缝走,不跳也不滑。她刻完一片花瓣,吹掉木屑,看了看。弧线不算流畅,但花瓣的形状出来了,尖处带一点弯,收进花心里。和插屏上那朵的性子有点像。
她接着刻第二瓣。第三瓣。天黑透了,周师傅拉了灯绳,灯泡灭了,铺子里只剩街面上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若华说“我明儿再来”,周师傅“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她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借着那点微光把花瓣的轮廓修了修。修到第五瓣,刀尖碰到一处硬东西,“嗒”的一声,手震了一下。
是节疤。她白日里摸到过的那个小凸起,圆圆的,硬邦邦的,藏在花瓣要经过的位置。周师傅拇指按过的地方,就是这里。她没有绕开。刀尖顶着节疤推了两下,推不动。紫檀的节疤不像松木那样软塌塌的,它比周围的木质还硬,像一颗嵌在肉里的石子。她想了想,把刀立起来,用刀尖在节疤周围旋了一圈,浅浅的,像画了一个小圈把节疤围住。然后她把圈里的木头一点点剔掉,只留下节疤本身,凸在那里。剔下来的木屑颜色更深,接近黑红,细得像咖啡末,沾在刀尖上不肯掉。
一个花瓣的尖上,顶着一颗暗红色的小圆珠。
她盯着看了很久。那颗珠子不规整,半边高半边低,可她觉得好看。像花瓣上结了一颗露水,被冻住了,永远落不下来。故宫那件插屏上的莲花,花心是空的——她记得很清楚,花心凹进去一个小窝,像被手指摁过的面团。她今天刻的花心还是平的。花瓣围着花心,像一圈人围着井口站着,井还没挖。
她把紫檀留在工作台上,和那排刻刀并排放着。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紫檀上那朵半成品的莲花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节疤那一点被路灯照出一线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第二天她去了缝纫厂,一整天手指头都在发痒。绱领子的时候,针头扎进布料,她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那最后一刀的力道。合袖缝的时候,脚踩踏板,心里默的是花瓣的弧度。刘大姐从她身后走过去两回,看了她两眼,没说话。中午吃饭,她端着搪瓷缸蹲在车间门口,手指头在膝盖上比划着走刀的方向。旁边的小芳问她是不是手抽筋了,她摇摇头,把搪瓷缸里的白菜汤喝干净,汤面上浮着一小片油花,亮亮的,像紫檀木屑在灯下的样子。
下了工她第一个冲出车间。到周记木作的时候周师傅还没走,坐在工作台前用一块旧布擦工具。见她进来,头也没抬。“你那块料子,我看了。”
若华站在门口,心提了一下。她怕他说节疤留错了,怕他说花心该平着挖,怕他说这块紫檀被她糟蹋了。
“节疤留得对。”周师傅把擦好的刻刀放回架子上,刻刀在木架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刻东西不是把料子刻成你想要的样子。是把料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放出来。”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工作台底下,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换块料子,比紫檀软的。你拿紫檀练手太糟蹋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花心该挖了。挖多深,你自己看着办。”
门在他身后合上。若华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工作台上那朵紫檀莲花。灯泡没开,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落在紫檀面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她走过去,把莲花拿起来。指腹从花心往外走,一瓣一瓣地摸。花瓣的弧线在她指尖底下像一条条浅浅的沟渠,走到节疤珠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珠子被她的手温捂热了,摸上去不再冰凉,像一颗真正从花瓣上长出来的东西。她想起周师傅修太师椅扶手的样子,榫头塞进去之前,他用嘴吹了吹榫眼里的木屑,吹得很轻,像吹一碗热粥。
她把紫檀揣进口袋,关了灯,推门出去。外面下着小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她攥着口袋里的紫檀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想了一件事。
故宫那件插屏上的莲花,花心是空的。凹进去一个小窝。她今天刻的花心还是平的。她得回去再挖一刀。可挖多深呢?周师傅说“你自己看着办”。她一边走一边用拇指在口袋里的紫檀面上比划,花心的位置,那个极小的圈,刀尖进去,转一圈,剔出一个小窝。像什么呢?像奶奶纳鞋底时,针尖在布上扎的第一个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