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完那把椅子,若华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爬起来,坐在窗台前头盯着自己那双手看。十六岁姑娘的手,细长,骨节不粗,指腹上磨出来的茧子比去年厚了一层。握了这么些日子的凿子刨子,她这双手好像总算找到了待的地方。
可她还觉得不够。不是钱的事,是心里头有一块地方空着,像一口井没水似的。
那天下午仓库里只有她一个人。老王出门收料去了,说城郊有家老家具厂倒闭清货,他过去转转,傍晚才回来。若华把前一天修好的花架子重新磨了一遍,砂纸从一百二十目换到二百四十目,最后用四百目的细砂走了两遍。木面磨得滑溜溜的,抬手对着光一照,纹路清清楚楚。
"还差点东西。"她嘀咕了一句,靠在椅背上发呆。目光在仓库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木料堆上游移,忽然定在墙角最里头那堆下脚料上。那堆料子是老王前些日子从旧货市场倒腾回来的,黑乎乎的一捆,外面沾满灰,搁在角落里谁也没顾得上管。
她走过去把那捆料子拖出来,掸掉上头的灰。木头外面灰扑扑一层,看不出本来颜色,拿手指一擦,底下透出来一点暗沉的红。若华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去打了一盆水,拿抹布沾湿了把那块木头擦干净。水冲掉灰的那一瞬间,底下的颜色露出来了,油润润的,紫中带褐,褐里泛红。凑近一闻,一股沉沉的、凉丝丝的香气钻进鼻腔,淡淡的,不刺鼻,却像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后颈。
紫檀。
这两个字没有经过脑子,直接跳进她的嘴里,差点脱口念出来。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膝盖发软,脑子嗡了一下。她认得这块木头。她怎么能不认得?那质地,那油性,那敲上去沉闷硬朗的回声,就跟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她把那块紫檀翻过来看。不大,一尺多长、半尺来宽,三寸厚,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锯子截过。面上几道浅浅磕痕,不深,打磨一下就能去掉。老料,油性好得不得了,切开来里面的芯材估计红得发紫。她抱着这根料子,沉甸甸的,压得胳膊酸,可她不想撒手。
"林若华,你冷静点。"她跟自己说了一声,把木头放在台面上。坐在工作台前头,盯着那块紫檀足足看了十分钟,一动没动。脑子里翻涌的全是画面,一片片的碎得像渣,抓不住,可每一个碎片的颜色都是紫红的。
她看见一双手。那双手在做一件东西,骨节比她的粗一点,指头上戴着指甲套,金的,嵌着翡翠。那双手握着一把刻刀在木头上走,刀刃过处,木屑卷起来带着紫色的光。她看不清那双手的主人长什么样,但能感觉到那只手很稳,有力,像是干这个干了一辈子。
若华猛地别开脸去看窗外。仓库外头是胡同,有个小孩在追鸡,咯咯地笑。那笑声把她拽回来了。她重新看向台面上那块紫檀,心跳慢慢平复下去。
她握着凿子,在料子上比了一下。刀尖落下去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明明只修过榉木、榆木、黄杨木,最硬的也不过是槐木,可她握着凿子往紫檀上凿第一下的时候,手腕的力道自然而然就对,不轻不重,刀刃顺着纹理进去,不崩不涩。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
凿面、刨平、刮光。每一个动作都顺得像她练了十几年,而不是几个月。紫檀木硬,比槐木硬了不是一星半点,可她的手腕知道怎么使劲,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收,刀刃贴着木纹走的那个角度精准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邪门。木屑一片片卷起来,薄薄的,透着光看是暗红色的,落在台面上像一撮一撮的铁锈。
她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把那块紫檀料子开了面。外面的朽皮刮掉之后,里面的芯材红得透亮,油润得像涂了一层蜜。她捧着那开好的料子看了很久,心里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又回来了,比前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老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来,先看见台面上那块紫檀,愣住了。
"这料子你哪找的?"他走过去端详了半天,上手摸了摸,"我的天,老紫檀,这油性,少说放了几十年了。哪个缺心眼的当破烂卖了?"
若华从后头走出来,没接他的话。"王师傅,这块料子我想留下来自己使。工钱从后面扣,行不行?"
老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块紫檀,慢慢点了头:"行。不过我可告诉你,这料子贵。你要是不小心凿崩了,那可亏大了。"
"崩不了。"若华说。
老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带回来的几样东西搁在墙角,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忽然又转过身来:"你打算拿它做个什么?"
若华想了一下,说:"还没想好。"
确实没想好。她只是觉得这块木头在她手里,不该只是修修补补。它完整,油性足,尺寸不大不小,能做的东西太多了,镇纸、笔筒、小匣子,甚至一块把玩的牌子。她脑子里转过好几种形制,每一种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可说得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那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她把那块紫檀料子用布包好了搁在工作台最里侧,跟其他料子分开放。回家路上她骑着那辆二手凤凰,晚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顾上去拨。脑子里全是那块木头切开面的颜色,暗红暗红的,沉得像要从里头滴出油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院里的灯亮着。林翠芝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往外冒,呛得人嗓子痒。若华把车靠墙停好,进了屋。妹妹林若兰趴在小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划,头也不抬地叫了声姐。
若华应了一声,去厨房帮忙端菜。林翠芝把炒白菜盛进盘子里,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今儿怎么这么晚?"
"王师傅出了趟门,我看仓库。"
林翠芝没多问,把盘子递给她:"洗把手吃饭。"
饭桌上林若兰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谁上课偷吃糖被老师逮住了。若华听着,偶尔插一句嘴,筷子夹着白菜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就走神了。她在想那块紫檀的纹理,一边密一边疏,密的那半边要是雕点什么,能顺着纹路走得很顺。
"华子?"林翠芝叫了她一声。
"啊?"
"问你呢,下周你二姨家表哥结婚,去不去?"
"去吧。"若华扒了一口饭含混着答了,心思还在木头上。
吃完饭刷了碗,她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的旧报纸边缘卷了边。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把本子翻到空白页。
她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那块紫檀的尺寸她记得很牢,长一尺一寸七,宽五寸二,厚二寸九。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料子重新过了一遍,哪边有裂,哪边有疤,边角缺的那一块在什么位置,全都清清楚楚的。
然后她睁开眼,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一道,她画了好几遍才画顺。那不是形制,连草图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手痒。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在旁边。两条线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指宽的距离。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可铅笔头自己就动了,顺着纸面划拉出几道弧线,像个说不上来的轮廓。
本子上的线条越画越多,渐渐堆叠成一片乱麻。她停下来看了看,苦笑着把本子合上了。
没用。她脑子里有一件东西,模模糊糊的,比影子还虚,可她摸不着抓不住。她知道它在那儿,像隔着毛玻璃看一样东西,知道那东西是个什么形,可一伸手就戳在玻璃上了。
她把本子塞回书包里,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房梁上糊的旧报纸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的光。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淡淡的,贴着呼吸钻进来,比下午淡了些,可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枕在脑袋底下。那块紫檀料子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炭,但又不烫手。她在黑暗里慢慢琢磨着那股触感,翻来覆去地琢磨,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短的一瞬,像一根针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那些在木头堆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的日子,那些握着凿子闭眼也知道往哪下刀的时刻,还有今天下午从灰堆里拖出那块料子时心口猛地收紧的感觉,全串起来了,一串珠子似的,缺了中间那颗,可形状已经在那儿了。
她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清楚,就彻底沉进了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