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歇工,若华端着搪瓷缸蹲在院子里喝热水。雪后初晴,太阳薄薄地铺在旧庙的青砖地上,晒得人发懒。她把手伸到阳光底下翻着看,虎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昨晚刻刀硌的。
刘大姐端着缸子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你那手怎么了?”
“没怎么,蹭了一下。”
刘大姐喝了口水,没再问。两个人蹲着晒了会儿太阳,院子里别的女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织毛线,有的嗑瓜子聊天。刘大姐的搪瓷缸是白的,缸沿一圈蓝边磨得只剩半圈,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褪成了浅粉色,像是被谁用橡皮擦过一遍似的。她捧着缸子转了两圈,忽然说了句:“若华,你手巧,这我知道。可你最近不对劲。”
若华转头看她。
“你干活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刘大姐的搪瓷缸在手里转了一圈,缸底磕在砖地上,当的一声。“手上没停,活儿也挑不出毛病,可你那眼神,跟人说话的时候在,一转头就飘了。像魂儿没全在这儿。”
若华低头看着缸子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热气,薄薄的,太阳一照就散了。
“刘大姐,您以前在厂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手特别巧的?不是缝纫的巧,是……别的。”
刘大姐想了想。她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像是要捂热。“我年轻的时候,在街道上干过一阵子临时工。”她说,“那年月正式工不好找,国营厂子进不去,就靠劳动局开介绍信,哪儿要人就往哪儿去,一天挣个一块三四,重活一块六毛四,干完就走人。”她顿了顿,“给一个裱画铺子打下手。”
若华没插嘴。
“那铺子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案台倒是不小。老师傅姓什么忘了,专门修旧画。一幅画烂得跟抹布似的,到他手里,他能把纸一层层揭起来。”刘大姐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就拿那个镊子,还有一根细竹签子,沿着边角一点一点地挑。画心底下有一层纸,叫命纸,是直接粘在画心上的,他说揭那层纸的时候,手底下要是有一下重了,画心就破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那不就是跟揭皮似的。”
“可不就是揭皮。”刘大姐点头,“他说这行里有句话,叫‘书画性命,全关于揭’。一幅画能不能活,就看揭那一下。他揭完命纸,补好破洞,再托一层新纸上去,整个画就跟重活了一回似的。”
若华的手指在搪瓷缸的把手上慢慢收紧了。“后来呢?”
“后来铺子关了。”刘大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裤腿上沾了一层砖灰。“那几年字画生意清淡,裱画的活儿有一搭没一搭,光靠那个养不活人。老师傅回老家了。”
“他有没有徒弟?”
“有一个。”刘大姐往车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带了五六年,手也巧,后来也不干了。若华,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若华也站起来,把搪瓷缸夹在胳膊底下。
刘大姐已经走到车间门口了,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太阳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干了的粉。“若华,手巧是好事。可光手巧不行,得有地方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的什么。“那个徒弟走的时候,老师傅跟他讲了一句话,我听见的。老师说,你这双手,搁别处也能吃饭,搁这儿也能吃饭。可你要是搁别处,这辈子就白长这双手了。”
她说完就进了车间。若华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她把搪瓷缸里剩的那口水喝完,缸底最后一口凉了,她没倒,端着走回车间。
下午裁那批灯芯绒棉袄面的时候,她下剪比往常还快。剪刀沿着划粉线走,咔嚓咔嚓,干脆利落。布是紫红色的灯芯绒,绒条一道一道的,粗而密,剪刀过去的时候能听见绒条被切断的闷响。裁到第二件的时候,她看见布面上有一处绒条歪了。很轻的一处,被压扁了一小片,绒面倒伏着,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片歪绒在腋下的位置,裁掉了也看不见。
她没有绕。裁完整片衣片之后,她用小剪刀沿着倒伏绒区的边缘,把那一小块从衣片上修剔下来。碎料两指宽,紫红色的灯芯绒,绒条歪着,倒伏的方向和别处相反,像一小片被风吹倒了的草。
她把它叠好,塞进口袋里。旁边做锁扣眼的女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下了工她去周记木作。冬天的天黑得早,巷子里已经有人家在生炉子,煤烟味顺着墙根飘过来。她推开门,周师傅正弯腰给一个旧柜子换腿,头也不抬。“来了。”
“嗯。”
她把那片灯芯绒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周师傅瞟了一眼,手里活没停。“什么东西?”
“灯芯绒。绒条倒了一片。”
周师傅直起腰,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那片碎料。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拇指在倒伏的绒面上抹了一下。“倒绒。”他说,“这料子废了?”
“没废。在腋下,裁掉就完了。”
“那你裁它下来干什么?”
若华没回答。她看着那片倒绒,暗紫红色的绒面被周师傅的拇指抹过之后,倒伏的方向又变了一点。绒条很粗,一根一根的,像并排躺着的小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师傅,您这儿有没有特别薄的刨花?就是刨紫檀或者红木的时候,刨出来的那种薄的。”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纸包。纸包用旧报纸裹着,报纸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题,油墨已经蹭得模糊了。他打开,里面是各种薄木片,有的是刨花,有的是锯下来的薄片,颜色深浅不一。他挑了几片紫檀和红木的,放在台面上。“自己挑。”
若华挑了一片紫檀刨花。薄得透光,暗红色,卷曲着,像一片干了的玫瑰花瓣。她又挑了一片红木的,颜色偏褐,厚一点,边缘带着锯齿似的纹。她把灯芯绒碎料平铺在台面上,把紫檀刨花覆上去。暗红压着暗紫红,绒条的纹路透过刨花的丝缕透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雾看一片花田。紫檀刨花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像药又像木头本身的味道。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柜子那边,继续换他的腿。锤子敲在木楔子上,笃笃的,闷闷的。
那天晚上若华回到家,林翠芝在灶上烙饼。锅底烧着煤核,热气把屋里烘得暖了些,但靠墙的床铺还是凉的。她坐在自己床边,把那片灯芯绒和紫檀刨花从口袋里摸出来,摆在床单上。床单是旧粗布染的,蓝一道白一道,洗了太多遍,蓝色已经发灰了。
灯芯绒的倒绒处被刨花压着,绒条的方向和刨花的丝缕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斜斜的纹路。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针线盒里的一根针,用针尖沿着刨花的丝缕,把倒绒的几根绒条一根一根挑起来。
绒条很短,一根也就不到一厘米长。她挑一根,用拇指按一下,让它立起来,再挑下一根。挑了十几根,那片倒绒就变成了一小片立起来的绒,密密的,像一块微型的草坪。她把紫檀刨花覆回去,绒尖从刨花的缝隙里钻出来,暗红色的光透过去,在绒尖上留下一点点影子。
她盯着那片东西,心跳快了几拍。然后她把它收进枕头底下,和那块紫檀莲花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有了一小堆东西:莲花、刻刀、几片不同颜色的碎料。她把它们拢了拢,让它们挨在一起。
外面林翠芝喊了一声“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枕头,枕面上鼓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包,像枕头底下藏了什么东西似的。她伸手把枕头拍平了,才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