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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鸡翅木若华练了七天。
每天下了工到周记木作，她坐在那张矮凳上，把鸡翅木搁在膝盖上，用那把光绪年的平口刀一刀一刀地走。不走图案，不走线条，就是走直道、走弧线、走拐弯，感受刀吃进木头时阻力的细微变化。鸡翅木的纹理交错，同一个方向走顺了，换个方向就拧着劲儿，刀尖容易滑。她走废了两面，剩下一面稍微平顺些，就着那面练。
周师傅在旁边修一把老椅子，偶尔回头瞟一眼。他看见若华换刀，平口走粗形，圆口修弧线，斜口清底。换刀的手势顺得很，刀从架上拿下来，刀柄入手的角度都不用调整，手腕自己就找到了。他看了两天，没说话。第三天的时候他开口了，就一句：“你以前用过这种刀。”
若华手里没停。“没用过。”
周师傅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修椅子，锉刀沙沙响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又说：“没用过就好。用过的话这刀就留不住你了。”
若华听懂了。她把手里的平口刀搁在木料上，拇指摩挲了一下刀柄末端那个凹处。那凹处跟她的指腹严丝合缝，好像这块木头当年被削出来的时候，量过她的手。
第七天傍晚，她把鸡翅木翻到第三面，开始刻东西。没有起稿，没有画线，刀尖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刻什么。第一刀走了一道弧，第二刀顺着弧往外扩，第三刀收回来，交叉。四刀走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花瓣的形。侧着的，只露出半边，像是被旁边的什么东西挡着。
她接着走第二瓣，第三瓣。鸡翅木的纹理在花瓣转弯的地方拧了一下，刀尖跳了，在花瓣边缘拉出一道毛边。她没停，换了圆口刀把毛边修了修，修完接着走。刻到第五瓣的时候她发现花瓣的弧度自己变了，比鸡翅木上原先起稿的那朵莲花收得紧了些，瓣尖往里扣，像是还没开全的样子。
她停下刀，把木块举到灯底下看了看。鸡翅木的纹理黑褐相间，花瓣的轮廓混在那些羽毛一样的纹路里，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花瓣的走势和她脑子里那朵莲花的走势重合了。不是故宫插屏上那朵，是另一朵。更早的，更模糊的。那朵莲花的瓣尖也是往里扣的，收着劲儿，像一个人攥着拳头不肯松开。
她把刀放下。手心里出了汗，滑腻腻的。周师傅从旁边走过来，拿起那块鸡翅木看了看。他没看花瓣，先看的是刀口走出来的切面，指腹顺着花瓣的弧线摸了一遍。
“这几刀走得好。”他说，“前面几刀还紧，后面这几刀松了。”
若华没接话。她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旧刀，刀刃上沾着鸡翅木的碎屑，灰褐色的，混着一点暗红，是之前刻紫檀留下的。两种木屑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土。
周师傅把鸡翅木放回台面上。“那块紫檀，可以动了。”
若华抬起头。
“刀你摸熟了。”周师傅走到柜子那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她，“鸡翅木比紫檀软，可纹理比紫檀乱。你在鸡翅木上能走顺的刀，在紫檀上也能走。剩下的就是细。”
他喝了口水，转过来。“你那朵莲花，花心该挖了。上次你没挖，留了个平的。什么时候挖，挖多深，你自己想。想好了再动刀，别回头补。紫檀补不了。”
若华把鸡翅木收进挎包里，把那把平口旧刀用油布擦了擦，插回帆布刀套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师傅。”
“嗯。”
“那六把刀，您真不要了？”
周师傅端着水杯站在工作台旁边，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条一条的。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若华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期望，不是托付，倒像是放下了什么。
“东西跟人走。”他把杯子放下，“它们在我这儿待了四十年，没出过活儿。在你手里，几天就走了好几道。刀又不傻。”
若华把那个木匣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的时候，林翠芝正推门进来拿东西。她看见女儿手里那个素木匣子，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周师傅给的。几把旧刻刀。”
林翠芝凑近看了一眼匣子里面。六把刀安安静静躺在发黄的棉布上，刀身窄而厚，柄上的包浆润得发亮。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起那把斜口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身。她的拇指按在“光绪年造”那行刻字上，停住了。
“怎么了？”若华问。
林翠芝把刀放回去，合上匣子。“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姥爷了。”
“姥爷也有这样的刀？”
“没有。”林翠芝摇了摇头，把匣子推回若华面前，“你姥爷就是个乡下木匠，用的都是自己打的铁刀，哪有这个。我是说那刀柄上磨出来的那个印子，跟我小时候看见你姥爷握刀握出来的一个样。手跟手不一样，磨出来的印子也不一样。”
她说完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若华坐在床边，把匣子重新打开，拿起那把平口刀，翻过来看刀柄末端的凹痕。她的拇指按上去，严丝合缝。
她把刀放回去，合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那块紫檀莲花料子，她把它摸出来，就着灯看。花瓣的轮廓已经全出来了，五瓣舒展，外圈的瓣尖微微往外翻，内圈的两瓣收着。花心是平的，一个小小的平面，等着人挖。
她攥着紫檀，指腹在花心那个平面上转了一圈。挖多深？她闭上眼想。故宫那件插屏上的花心，凹进去一个小窝，浅浅的，像被拇指按过的面团。可周师傅说，想好了再动刀。那件插屏上的莲花是平的，也是凹的。不一样。她刻的这朵，该是什么样？
她把紫檀搁在膝盖上，拇指按着花心，闭上眼。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还是那双手。那双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握着刀，刀尖在花心处旋了一圈，剔出一个浅浅的窝。窝不深，可花瓣围着它的时候，整朵花就活了。像一个攥着的手掌慢慢松开，掌心露出来，空空的，等着接住什么东西。
若华睁开眼。她知道该挖多深了。
不是那件插屏的深度，也不是静芬手底下那朵的深度。是她自己的。
她把紫檀收好，吹了灯，躺下来。枕头底下那个木匣子硌着后脑勺，她没有拨开，就枕着那个硬邦邦的棱角闭了眼。窗外的风小了些，枣树的枝丫偶尔蹭一下墙皮，响一声就停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腹贴着那个匣子的素木面，慢慢摩挲。匣子里的六把刀安安静静躺着，刀身上那行“光绪年造”的小字，在黑暗里看不见，可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