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了班,若华准时到了周记木作。
天阴着,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碎雪沫子往人脖领里钻。她把围巾紧了紧,推开铺子的木门,门轴转出一声低哑的响。铺子里比外头暖和,空气里浮着木屑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儿,干燥,微涩。
周师傅在修一张八仙桌。桌面拆下来平搁在两条长凳上,四条腿朝天,榫卯接口处露着新鲜的木茬。他弯腰低头,拿一把小锉刀修榫头,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锉刀擦过榫肩发出沙沙的响,像蚕在啃桑叶。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下巴朝墙角努了努。
“那边,自己挑。”
墙角堆着一摞废木料,都是截下来的边角,长短不一,宽窄不等,横七竖八地叠着。若华蹲下去翻。松木多,白生生的,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她拨开几块松木,下面露出榆木,纹理粗,颜色发黄。再往下翻,有一块柞木,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切口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她把柞木抽出来,掂了掂,分量压手。旁边还有几块颜色深的,发黑发红,若华认出来那是老红木,大概是人家修旧家具换下来的。老红木好是好,可太硬了,她这手艺怕是啃不动。她又翻了翻,从底下摸出一块紫檀边角料,约莫两寸见方,厚半寸,颜色暗红发紫,油润润的,光打上去像照着一潭深水。
她愣了一下,把紫檀放回去,只拿了那块柞木。
她找了张矮凳坐下,把木料搁在膝盖上。凳子矮,膝盖就抬得高,她弓着背,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周师傅那边继续修他的榫头,锉刀沙沙响,间或停下来用拇指试一下榫肩的平整度。两个人隔着一屋子木屑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铺子里光线暗,只有周师傅头顶那盏白炽灯泡亮着,灯泡上落了一层细灰,光晕发黄,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若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头。铅笔是昨天在柜台上捡的,只剩拇指长,笔尖磨得秃秃的。她捏着铅笔头,在柞木上勾了几笔。
她画的是莲花。
和昨天那块松木上刻的不一样。昨天她只刻了个花心,模模糊糊一小团,像雾里看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会刻成什么样。今天她画全了。五瓣,从花心往外,一层一层打开,外层的瓣子舒展开,内层的微微收拢,像刚刚绽开的样子。花瓣的尖带一点弧度,往回收着,像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又像清晨的露水压弯了叶尖。她画完,端详了一会儿,用拇指把多余的铅笔灰蹭掉,拿刻刀开始刻。
刻刀还是昨天那把跳刀的,周师傅没给她换。她也没问。刀跳,她就顺着跳的劲儿走,把跳当成一种走刀的方式。刀刃切进柞木,木屑卷起来,比松木细,比松木硬,带着一点油脂的光。柞木纹理细而直,刀走顺了,切面光滑;走不顺,木纹突然一拧,刀尖就被弹开,在木料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划痕。她刻得很慢,一刀一笔,花瓣的轮廓慢慢从木头里浮出来。有几处木纹拧了,刀跳了一下,线条就断了。她不急,换个方向接着走,把断口接上。接得不完美,但莲花的形状是清楚的,花瓣的层次也在,花心那里她多刻了一刀,凹进去一点点,像个小窝。
刻到一半,周师傅放下锉刀,走过来倒水喝。他端着搪瓷缸子,从她身后经过,脚步没停,眼睛往她手上瞟了一眼。若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没抖,刀也没停。她继续刻,花瓣的外缘慢慢收出来,一片压着一片。周师傅喝完水,又走回去,重新拿起锉刀。沙沙声又响起来。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若华刻完了最后一笔。她吹掉木屑,用拇指摩挲了一遍花瓣的弧线。柞木硬,刻刀又跳,线条不算流畅,有几处断了,接得不自然。有一处花瓣的尖还被刀带掉了一小块,缺了个口。但莲花的形状是清楚的,花瓣的层次也在,花心那个小窝里积着一点木屑,她用刀尖挑出来,窝底打磨得光光的,像一颗小石子嵌在木头里。
她把刻好的木块放在周师傅的工作台上。
周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木块看了看。他的拇指在花瓣的断线处按了按,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平的,切口处留着锯痕,若华没动过。他把木块翻回来,拇指在花瓣的层次上走了一遍,从外到内,一层一层按过去。按到花心那个小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拇指尖在小窝里转了转。
然后他把木块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别的料子,扔给她。
“明天刻这个。”
若华伸手接住。这次是一块紫檀的边角料,比巴掌小一些,大约两寸见方,厚半寸。颜色暗红,油润润的,光打上去像照着一潭深水。她攥在手里,心跳快了几拍。紫檀沉,压在掌心沉甸甸的,分量比柞木重了一倍不止。她摸到断面上的纹理,细密得像丝线并排躺着,摸不出纹路,只觉得滑,凉,油。
“周师傅,这是紫檀?”
“嗯。”周师傅重新拿起锉刀,低下头继续修他的榫头。“边角料,舍不得扔,你拿去练手。”
舍不得扔。若华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紫檀,暗红色的断面,油润润的,光打上去像照着一潭深水。边角料。她想起墙角那堆废木料,松木、榆木、柞木、老红木,还有这块紫檀。都是人家不要的,截下来的边角,做不了大件,扔了又可惜。她攥着紫檀,指腹贴着断面来回摩挲。
“那我明天下了班来。”
“嗯。”
她走出铺子,外面飘起了细雪。雪花细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拿一把极细的沙往人脸上撒。风比来时小了,雪静静地落,落在房檐上,落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落在路边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她把口袋里的紫檀料子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料子不大,刚好一握。她攥着它往家走,手心里渐渐暖起来,木头也跟着暖了。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肩头,她没去拍。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路过巷口那家包子铺,蒸笼的白气从门里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她站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最后还是没买,攥着紫檀继续走。紫檀贴着掌心,暖暖的,沉沉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窝里,把紫檀料子贴在枕头边上。屋里没点灯,黑暗中她摸到它的断面,指腹沿着纹理走。紫檀的纹理细密,像一根一根的丝线并排躺着,摸过去,有一处小节疤,拇指按了按,硬邦邦的,凸出来一点点。她闭上眼,眼前浮上来一片暗红的光。
光里有一双手。
那双手握着一把刻刀,刀尖贴着紫檀木的纹理缓缓移动。木屑卷起来,细细的,带着油脂的光泽。那双手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都像是量过的,可又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随意。刀尖走到节疤处,顿了一下,然后绕过去,顺着纹理拐了个弯,节疤被留了下来,凸在花瓣的边缘,像一颗小小的珠子。她看不清那双手的脸,只看见手,只看见刀,只看见暗红的木屑从刀刃下卷起来,一片一片,落下去。
她跟着那双手的节奏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手心里的紫檀料子还攥着,指头蜷起来,把那块木头包在掌心里。掌心出了汗,汗渗进木头的断面,油润润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块暖玉。
她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双手。刀尖在紫檀上走,花瓣一片一片地开,从花心往外,一层一层地打开。花瓣的尖带一点弧度,像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她看见那双手刻到花心,刀尖一旋,挖出一个小窝,和她在柞木上刻的一模一样。然后那双手停下来,把刻好的紫檀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她醒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雪停了。她摊开手掌,那块紫檀料子还攥在手里。掌心被木头硌出了一圈红印子,深深的,像刻上去的。她把料子翻过来,看了看断面。她昨夜摸到的那处节疤还在,凸出来的部分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发亮,像一颗小小的眼睛。
她盯着那颗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揣进口袋,起床,上班。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头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木屑,暗红色的,碎碎的,像昨夜梦里那双手留下的。她伸手把木屑掸掉,木屑落在床单上,星星点点的。她没再管,推开门,走进清早冷冽的空气里。雪后的天干净得像一块刚刨光的木头,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雪化之后的湿润。
巷子里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一条路来,两边还是白的,中间湿漉漉的,露出底下的青石板。她走在路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块紫檀。紫檀贴着掌心,暖暖的,沉沉的。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脚踩在湿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今天晚上下了班,她要去周记木作。她要在那块紫檀上刻一朵莲花。刻一朵完整的,五瓣的,从花心往外,一层一层打开的莲花。花瓣的尖要带一点点弧度,像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花心要挖一个小窝,深深的,圆圆的。那处节疤她留着,凸在花瓣的边缘,像一颗小小的珠子。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紫檀,手心里暖融融的。雪后的风吹过来,她把围巾紧了紧,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