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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紫檀莲花在周师傅的铺子里搁了三天，若华每天去了就拿出来摸一摸，比划两下，又放回去。
第四天傍晚，她去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周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几把刻刀。刀的形制和她平时用的不一样，刀柄短而粗，刀刃厚，口开得极窄，像一把把微缩的铲子。
“过来。”周师傅没抬头。
若华走过去站在台边。周师傅拿起其中一把，刀柄朝她递过来。“你摸摸。”
她接过来。刀柄比想象中沉，木头被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服帖得很。刀刃很窄，不到半指宽，可刀背厚实，拿拇指一按，纹丝不动。
“这是宫里的东西。”周师傅说，“造办处的刀，专做硬木小器用的。刀口窄，吃刀浅，走细线不崩茬。你手里那三把刀是厂里配的，做榫卯没问题，做雕花还差口气。”
若华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刀柄末端有一处浅浅的凹痕，是常年被一个位置的手指握出来的。她把刀翻过来，刀身上隐约有一行刻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把刀凑到灯底下，眯着眼辨认。周师傅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刀身上。
“光绪年造”四个字，蝇头小楷，刻在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
若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师傅，这刀您从哪儿来的？”
周师傅从她手里把刀拿回去，搁在布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工作台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扁扁的木匣子，匣面没上漆，素木的，颜色暗沉。他把匣子打开，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棉布，布上并排躺着六把刀，形制一样，大小略有差别。平口、圆口、斜口各两把，刀身上都刻着同样的“光绪年造”。
“造办处的匠人出宫的时候带出来的。”周师傅把匣子搁在台面上，“我年轻时候收的。原先有十二把，丢了六把，这六把跟了我四十年。”
他拿起那把平口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上次刻的那块紫檀，走刀的路子，用这种刀最合适。刀窄，吃浅，一层一层刮，花瓣的层次就出来了。你用的那种宽刀，一刀下去就是一道沟，刻不了细活。”
若华伸手拿起那把圆口刀。刀柄入手的瞬间，她的拇指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那个凹痕的位置，指腹贴着凹处，其余四指合拢，手腕微微一沉。那个姿势太熟了，熟得像是这把刀一直在等着她的手。
周师傅看着她握刀的手势，没有出声。
“您为什么给我看这个？”若华把刀放下。
周师傅把匣子合上，推到她面前。“送你了。”
若华愣住。那六把刀，光绪年的造办处旧物，搁在琉璃厂随便哪家铺子里都是能叫上价的。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周师傅摆了摆手。
“东西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的。”他把台面上那块旧布也叠了叠，压在匣子上，“我年轻的时候收它们，是想学。可我没那个天分，刻了十年，刻不出个名堂。后来做修活，榫卯结构、打磨上蜡，这些我都在行。可雕花，尤其是硬木雕花，我手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一样。”周师傅看着她，“你手上有东西。”
若华抱着那个木匣子从周记木作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匣子揣进棉袄里，贴着胸口，匣子不重，可她觉得沉。六把刀，四十年的分量，一个老人没刻出名堂的遗憾，全压在她怀里了。
她走了一截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记木作的窗户。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她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她没开大灯，在灶台边上坐着，就着炉膛里残余的炭火红光，把那个匣子打开。六把刀安安静静地躺在棉布上，刀身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不亮，可有一种润。她拿起那把平口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刃口极薄，迎着火光看，能看到一线极细的白光。
她把刀放回去，合上匣子，把匣子搁在枕头底下，和那块紫檀莲花料子并排放着。枕头底下现在挤了：莲花料子、三把新买的黄杨木柄刀、六把造办处旧刀、那片灯芯绒碎料。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枕着有些硌，可她不觉得难受。只有枕头底下这一小块地方是她自己的。夜里伸手摸到匣子的棱角，她反倒睡得踏实些。
她躺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个木匣子的边沿。匣面素木的触感粗朴，指腹贴上去有一点涩。她的手指顺着匣子的接缝走了一遍，又摸了摸旁边那块紫檀莲花的轮廓。六把刀，一朵莲花，一片灯芯绒。她把这三样东西拢在一起，手心盖在上面，闭了眼。
第二天上班，她在缝纫厂踩了一整天机器，手底下利索，脑子里却在转一件事。那六把刀她暂时舍不得用。刀太老了，刃口虽然薄但脆，紫檀硬，下刀重了容易崩。她想先拿别的料子试一试手感，等摸透了这几把刀的脾气，再动那块紫檀。
下班她没去周记木作。跟周师傅说了声，骑车往南走，去了福长街。那条街她听刘大姐提过一嘴，说那边有个自发的旧货摊，有人摆些老物件出来卖。她想去碰碰运气，找一块比紫檀软、比松木硬的料子来练手。
福长街五条在城南，若华骑了快四十分钟才到。天色已经暗了，街两旁稀稀拉拉摆着十几个摊子，有的铺块布搁几件旧瓷器，有的支个板子摆一排旧书，还有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搁着几把旧刨子、旧凿子，铁器上都生了锈。
她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些工具锈得太厉害，没法用。正要起身，余光扫到旁边摊子下面搁着一截木头，被一块旧布盖着半边。她伸手把布掀开。
是一块老鸡翅木。尺把长，两寸见方，颜色黑褐，木纹细密得像一片片羽毛叠在一起。表面蒙了灰，可拿手一擦，底下的纹路清清楚楚。若华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比榆木重，比紫檀轻。鸡翅木质地硬而脆，纹理漂亮，但加工的时候容易崩茬，拿它练手正好，比紫檀软一些，可吃刀的脾性和硬木接近。
摆摊的是个中年男人，缩在棉袄里，见有人看货，抬了抬眼皮。“五毛。”
若华没还价，掏了五毛钱递过去，把木料揣进挎包里。骑车回家的路上雪停了，风却大了，从北边灌过来，刮得耳朵生疼。她一只手攥着车把，一只手按在挎包上，隔着布按着那截鸡翅木。
到家时妹妹若兰已经睡了，母亲在灶上热粥。若华把粥喝了，回屋坐在床边，把鸡翅木掏出来，就着床头那盏小灯的微光端详。木纹细密，棕眼极小，断面齐整，一看就是老料。她把木头搁在膝盖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周师傅给的那把平口旧刀，在木面上轻轻试了一刀。
刀锋切进去，阻力均匀，木屑卷出来薄薄一片，颜色灰褐，带着鸡翅木特有的一丝酸涩气味。她停下刀，看了看切面。刀口齐整，没有崩茬。旧刀的刀身窄，吃刀浅，走小弧线的时候手腕不用拧得太厉害，比厂里配的宽刀顺手得多。
她没急着继续刻。把刀放下，把鸡翅木收好，关了灯躺下。枕头底下那个木匣子硌着后脑勺，她侧了侧身，把匣子往旁边拨了拨，手搭在上面。
她闭上眼。明天还要上班。下了班去周记木作，拿那块鸡翅木练手。等手和刀熟了，再动紫檀。
窗外的风把枣树的枯枝刮在墙皮上，沙沙响。她在那个声响里慢慢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