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林若华的生活渐渐多出一条新的轨道。每天中午吃完饭,她就钻到木工棚里去。老王也不多话,给她腾出半张工作台,随她自己折腾。头几天她刻的还是松木,松木软,好下刀,练的是手感和刀法。她发现自己用左手握刀比右手更顺,刀锋推进时手腕的角度、手臂的力度,全都不用想,手到了那个位置自然就对了。老王看了一会儿她的握刀手势,哼了一声,没评价。
"你这握法像刻硬木的。松木用不着这么使力。"过了好几天老王才说了这么一句。
林若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刀的手,拇指顶在刀背靠后的位置,食指和中指扣住刀身两侧,无名指和小指收紧,整个手掌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这个握姿她没学过,上手就是这样的。老王说的对,这种握法适合对付硬料,比如紫檀、黄花梨之类吃刀的木种,刻松木用不上这么大的劲儿。
可她改不了。这把刀一上手,手指自己就摆成了那个姿势,像是身体记忆比脑子更早适应了"刻木头"这件事。
她把手里那块松木翻了个面,刀尖落下去,沿着木纹的方向削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木花。木花卷起来落进掌心里,薄得透光,边缘光滑得像绸子。她盯着那片木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静芬,那年冬天她坐在窗前刻紫檀插屏的时候,削下来的木屑也是这样的,薄薄的、卷卷的,落在她的裙摆上,落了一膝。
她放下刀,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就歇会儿。"老王从隔壁间探出头来,手里在打磨一件半成品的榫卯构件,"你这孩子就是使力太狠,刀又不是斧子,急什么。"
"我没急。"
"你脸上没急,手上急。"老王把砂纸放下,走过来站到她旁边,看了看桌上那半朵没刻完的花,"这一刀你偏了一厘。"
林若华低头一看,花瓣的侧线确实多走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察觉不到,但沿着那道偏了的线往下走,整朵花的走势就会歪掉。她刚才脑子里走了一下神,手就偏了。
老王没有再说什么,从自己工具箱里翻出另一块木料递给她。紫檀的。巴掌大,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皮壳,看得出是放了很多年的老料。重量压手,油润的光泽从皮壳底下透出来,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刻这个。"
林若华接过那块紫檀,没有立刻动刀。她先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指腹贴着每一面慢慢摸过去。木头这种东西,跟人一样,每块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硬有的软,有的油性大有的干涩,有的木纹顺滑有的走起来拧着劲儿。摸透了它的脾气,才知道刀该怎么下。
她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出来了,静芬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块紫檀料子,跟她现在拿的这块差不多大小,也是老料,也是油光水滑的。静芬把那块料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起稿的标记。她用炭条沿着那道印子勾了勾,然后拿起刻刀,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手腕几乎没有动,完全是靠手臂的力量在往前推,力度均匀得像是在纸上画画。
林若华睁开眼,拿起炭条,在紫檀的表面轻轻勾了一根枝条的轮廓。她的线条画得并不精准,但大致的方向和走势是对的。然后她换回刻刀,刀尖抵在炭线的一头,手腕稳住,手臂缓缓向前推。
刀锋切入木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股阻力从刀尖传上来,穿过枣木刀柄,抵进她的掌根。紫檀比松木硬了不止五倍,每一刀都像在石头里刻字,推进的速度慢得像爬。可她一点也不急,她甚至觉得踏实,这种阻力她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一圈走完,她移开刀,用软刷把碎屑扫掉。炭线底下露出来的是一道浅浅的、干干净净的刀痕,深浅均匀,没有一丝抖动的毛刺。
老王站在旁边,目光从那道刀痕上移开,落在林若华脸上。"你上辈子干什么的?"他问。
林若华没有抬头。"刻木头的。"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肩膀。"行了,这块料子你拿回去慢慢刻,刻完了再给我看。"
林若华把紫檀料子揣进工作服口袋里,走回车间。那天下午踩缝纫机的时候,她把那块料子搁在膝盖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和温度。她没有再拿出来看,但她就那么放着,像是揣着一块烙铁,烫是烫的,可她舍不得撒手。
晚上回到家,小芸趴在桌上写作业。林若华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把口袋里的紫檀料子掏出来,借着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慢慢刻。光线暗,看得费劲,可她不在乎,她摸得着。刀尖走过的每一寸她都能感觉到,哪里的木纹密,哪里的走刀要放轻,哪里的转弯要提前收刃。
小芸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姐你刻什么呢?"
"花。"
"什么花?"
林若华没答。她手里的刀正在走最后一片花瓣的收尾弧线。那是一朵莲花的侧瓣,薄薄的,边缘微微翘起,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沉郁的光。她把刀放下,吹掉浮屑,对着那朵莲花端详了许久。然后她把那块料子翻了个面,在背面刻了一个字。很小,笔画简单,刀尖走了三下就完了。
芬。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翻回正面,收进抽屉里。
灯关了之后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窗外的月亮被梧桐叶子挡了一半,光线碎碎的,洒在屋顶的椽子上。她把手伸出来搁在被子外面,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根手指。刚才握刀太久,无名指的侧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还没消下去。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红印,有点酸,有点痒。
"静芬。"她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可那个名字在空气里颤了一下,像石子丢进水里泛出来的圈,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地平了。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上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