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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号，林若华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胡同里灰蒙蒙的，煤炉子生火的白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半空里拧成一团灰色的絮。她把头发扎得紧紧的，穿上那件没打补丁的蓝布工作服，往兜里揣了两个馒头，昨天晚上蒸的，晾凉了用干布裹着，中午当干粮。
出门的时候林翠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出锅的热红薯，塞了一整个到她口袋里。"冷了再吃。"她顿了顿，又说，"好好干。"
"嗯。"
永康巷北头那片红砖厂房已经盖完了。大门敞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工人有三四十号，有的在搬料，有的在调试机器，有的在钉架子。林若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冷风灌进肺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报到的地方在厂房东头的一间小办公室里，管人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圆脸，说话跟崩豆似的脆。"林若华是吧？师傅点名要的。你分在三组，组长姓贺，你跟我来。"
她跟在陈姐后面穿过厂房。车间很大，南北通长，分了四个区域。南边是原木加工区，几台带锯和圆盘锯正在轰轰地转，木屑飞扬得像下雪。北边是组装区，地上码着半成品的桌腿椅面，几个工人在用木槌敲榫头，笃笃笃的响声此起彼伏。中间两个区是雕刻和打磨，二十来个人各占一张工作台，灯底下照着一排排未完工的纹样。
三组的工作台在靠东墙的位置。组长姓贺，四十多岁，精瘦，话不多，跟林若华点了点头："先把料认全了。那边库房去一趟，把每样木料的标牌和实物对一遍。"
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库房里待着。库房不大，但料子码得整整齐齐，按木种分了区。榆木、桦木、杨木、松木、水曲柳、核桃木，每种料子旁边都竖着一块小牌，写着名称和产地。她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把每一堆料子都摸了一遍。手摸过去，她脑子里对应的画面就浮出来，这种料子吃刀重，那种料子油性淡，这种料子放久了会缩，那种料子湿了容易弯。那些画面跟实物对得上，一毫不差。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车间后门台阶上啃馒头。冷馒头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太阳在树杈后面挂着，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
"你是新来的？"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偏头一看，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也捏着半个馒头。
"嗯。"
"我叫孙大伟，在一组的，来俩月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是三组的？贺师傅那人话少，但手艺好，你跟他学能学到东西。"
林若华点了点头。孙大伟话多，没等她接茬就继续往下说："你原先在哪儿干的？街道那个缝纫厂？我听人说你之前在木工棚跟老王学过。老王手艺是真好，可他脾气怪，不收徒弟的，你能跟他不容易。"
林若华被馒头噎了一下，咽下去之后含糊地应了一句："他就是让我去打打下手。"
"那也了不起。"孙大伟三两口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看那边，四组的，来了三个月，连榫头都凿不利索。你一来就被分到三组，说明人家看上你了。"
孙大伟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厂里的规矩，哪个师傅脾气好哪个不好惹，食堂中午的菜色每周循环哪几天有肉，下个月可能要加班赶一批出口单子。林若华一边听一边点头，把那些信息都收进耳朵里。
下午贺师傅开始教她凿卯口。在松木上划线、定点、下凿，深度和角度的控制。这些东西她在老王那儿其实已经练过了，但贺师傅的手法跟老王不一样，老王习惯用平凿慢推，贺师傅用的是斜凿快进，效率更高，但对力的控制要求也更高。林若华看了三遍，接过凿子自己试了一把。第一刀偏了半厘，第二刀就准了。贺师傅没说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若华锁好工位上的工具箱，把手洗干净走出厂房。冬天天短，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反出一层暗暗的暖色。她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亮着灯的大车间。
跟缝纫厂不一样。缝纫厂的车间里永远是嗡嗡的、密密匝匝的，针线把碎布片缝在一起。这里的车间里是木头的味道、刨花的味道、新锯开的料子断面散发出来的生涩香气。那些味道她不陌生，甚至觉得亲近。像是离开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又回来了。
她把手揣进口袋里，指甲无意识地抠了抠掌心。明天要带的工具她列了个单子，压在枕头底下。她想了想那张单子，确认没有漏项，然后转身往胡同的方向走。
街边的烤白薯摊还在，大叔已经收了炉子，正拿一块湿布擦铁桶的边缘。她走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丫头，今儿下班晚啊。"
"第一天上班。"
"哟，换活儿了？"
"嗯，家具厂。"
大叔点了点头，把湿布搭在桶沿上。"那是个好活儿，比踩缝纫机强。"
她笑了笑，走进了胡同口。那棵枣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被拉得老长，光秃秃的枝丫投在灰墙上，像一副墨笔画的枯枝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