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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一天，林若华正埋头刻一条卷草纹的收尾弧线，贺师傅走过来敲了敲她的工作台。
"有人找你，门口等着。去吧。"
她放下刀站起身，穿过车间走到厂门口。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打扮不像是厂里的人，也不像来送货的，倒像是哪家单位的干部。
"你是林若华？"那人打量了她一眼。
"我是。"
"我叫张建国，在区文化馆工作。上回你们厂给我们做的几批书架和桌子，最后那批嵌纹的阅览桌，是你刻的？"
"是。"
张建国点了一下头，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着的图纸递过来。"我家里有件老家具，缺一块雕花的牙板，尺寸和纹样都在上面。你看你能不能接？工钱你定。"
林若华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画了一块牙板的尺寸和纹样，老式的缠枝莲花，要求跟原有的配得上。尺寸不大，巴掌宽窄。活儿不难，但配旧料需要的是眼力，雕出来的新花得跟老花在风格上接得住。
"我看看料子再说。"
"料子我带来了，在后备箱里。"张建国转身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搬出一块木料来。林若华走近一看就认出来了，老红木，油性足，颜色深红发紫，木质细腻紧实，跟常见的红木不太一样。
"这是交趾黄檀。"她脱口而出。
张建国眼睛一亮："你还认得这个。对，是交趾黄檀，老料了，我父亲那辈留下来的。"
林若华接过那块料子翻看了一下尺寸和纹理走向，心里已经有了估算。"连工带料，三十块。活儿做完了你看了不满意不付钱。"
张建国爽快地答应了，说了句"做好了打我电话"就走了。
那是林若华接到的第一单私活。她把料子搬回工位放在脚下，心里盘算着下班之后的安排。这块牙板不大，但配老料修旧如旧比刻新活更费神。她打算晚上带回家做。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灯打开，把那块交趾黄檀搁在小方桌上反复看了几遍。灯光底下，老料的纹理清清楚楚，每一道棕眼的方向和疏密都有它的规律。她的任务是把新的雕花嵌上去，让它在颜色、肌理、风格上都跟原件合为一体。
她先用炭条在料面上画了初稿。缠枝莲的纹样她脑子里有好几种，她选了跟老料气质最配的一路，线条圆润饱满、莲瓣厚实、枝蔓缠绕的节奏舒缓悠长。画完稿她拿刻刀沿着炭线走了一遍，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切面的颜色和干湿状态，确定水分干透、没有暗裂，才继续往下走。
那天晚上她刻到十一点才放下刀。整块牙板的花样走完了粗形，剩下的细修和打磨她打算留到明天。她把料子放回抽屉里，简单洗了把脸准备睡觉，躺下来的时候发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握了三个多小时的刀，肌肉还没完全放松。
三天之后她交了活。张建国在文化馆的办公室把那块牙板往老家具上一卡，严丝合缝，纹样自然衔接，像是这块牙板本来就在那儿待了几十年。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满意地付了钱，还多添了五块。
从文化馆出来，林若华把那三十五块钱揣进里兜。那沓钱不大，可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块石头。三十五块，比她一个月工资的大半还多。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这笔钱怎么花。刀。她早就想换了，厂里配的工具只能应付日常生产，做精细活不够使。她趁下班去了趟宣武门那边的五金商店，挑了三把刀，一把平口、一把圆口、一把斜口。刀身是碳钢的，刃面磨得锃亮，刀柄是黄杨木的，握在手里微微发涩。三把刀加起来十九块八毛，她付了钱，把刀裹在旧报纸里揣好。
走出五金商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把那三把刀重新掏出来看了看，就着路灯的光反复端详刀刃的角度和开刃的弧度。平口刀的刃角偏小，适合做精细的修光活。圆口的弧度比厂里配的大了一圈，能走更深的弧线。斜口刀的角度跟她平时用的习惯完全吻合，像是专门按照她的手型定做的。
她把三把刀依次握了一遍，手心贴合着黄杨木刀柄的温润涩感。那种合手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像是有个老朋友从远方赶回来见她，在路上走了一千多里路，终于到了她面前。
"你们以后就跟着我了。"她对着那三把刀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路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不太正常。她笑了笑，把刀重新裹好，揣进口袋里，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坐在末班公共汽车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她伸出手指在那层白雾上画了一朵莲花。
画完了她就那么看着它。公交转弯，窗外的灯光一晃，那朵白雾莲花被光割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像摇篮。
她在那个晃荡里想了一件事，如果以后能靠这个吃饭，一个月接两单私活，就能攒出不少钱。她可以慢慢攒够了钱，给自己买一套更好的工具。再攒够了，就可以考虑搬出那间漏风的厢房，让母亲和妹妹住得宽敞一点。再往后……
她没继续往下想。那些事太远了，远得还看不清轮廓。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像春天梧桐枝丫上那些还没爆出来的芽苞，你看不见它们可它们就在那儿，等着时机到了自己往外冒。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了车，走进胡同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没开灯，摸黑把那三把刀从报纸里取出来，搁在窗台上。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刀身上，刀刃上反射出一线细细的白光。她看着那线光，慢慢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