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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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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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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如故》连载

第六章 1977·高烧

1977年秋天,北京城里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还绿着,挂在枝头半死不活地晃荡。东城区一条窄胡同深处,大杂院里晾着几件褪了色的蓝布工装,绳子上缀着补丁摞补丁的线头。傍晚五点来钟,日头斜照在斑驳的灰砖墙上,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的末梢正好抵住林若华家那间低矮厢房的窗台。屋里光线暗了,没人起身去拉灯绳,灯绳拴在门框边,可拉了也没用,灯泡前天憋了,还没钱买新的。

林若华躺在木板床上,身上压了两层棉被。底下一层是薄的,面上那层厚些,却硬得像板子,棉花结了块,盖上去沉甸甸的,不透气。她浑身滚烫,额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毛巾的边缘已经焐热了,正中的水渍还在,那是她母亲林翠芝每隔一刻钟重新浸过凉水拧干的。

"华子,华子你醒醒。"

林翠芝坐在床沿,一只手攥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探她的额头。烫。还是烫。从昨天下午烧到现在,吃了两片退烧药,不管用。胡同口的卫生站大夫来瞧过,说就是重感冒,打了一针,开了药,让多喝水多休息。可这话林翠芝不踏实,重感冒能烧到说胡话?

"妈……"

林若华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一声。眼皮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掀不开,但意识似乎比白天清楚了些。林翠芝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女儿嘴边。

"你说啥?"

"红的。"

"啥红的?"

林若华没再回答,眉头拧了一下,又沉沉地睡过去了。林翠芝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手背不经意蹭过女儿的脖颈,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她哆嗦了一下,把手指收回来,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边沿。那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了无数回,蓝的地方已经发白,白的部分变成了灰黄。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明天要是还不退烧,就得送协和了。可送协和,钱呢?她翻遍了抽屉,连毛票加钢镚凑起来不到十块。孩子的爸去年没了,厂子里给了一百二十块抚恤金,早就花得干干净净。她一个人带着两个闺女,大的十六,小的十一,全家的进项就靠她在被服厂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

林翠芝抬眼看了下窗外,天快黑了。隔壁王婶家的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从窗户纸上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个蛋黄。她听见王婶在院子里喊她家小子吃饭,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栓子,栓子,别疯跑了!"然后是木盆搁在地上的响动,水花泼洒的声音。

大杂院里的人家陆陆续续开始做饭了。煤炉子生起来,胡同里飘出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偶有一两家炒点葱花,那股焦香就格外扎鼻子。林翠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林若华烧得两颊泛红,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黝黝的一大把,湿漉漉的,贴着脸颊黏成几绺。

"华子,你喝口水。"林翠芝端过搪瓷缸,用勺子舀了点温水,慢慢往女儿唇缝里倒。林若华咽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眼皮动了动,竟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烧红了,眼白上爬着细细的血丝,可眼神清得很,清得不正常。林翠芝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勺子差点没拿稳。

"妈。"林若华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哎,妈在呢。"

林若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扫过屋顶发黑的椽子,扫过墙上贴的那张褪色的样板戏年画,扫过床头矮柜上歪着的搪瓷缸,最后又落回到她脸上。那眼神让林翠芝觉得陌生,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隔在娘儿俩中间,看得见摸不着。

"你饿不饿?妈给你熬点粥。"

林若华没答话。她看了母亲很久,忽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饿。"

林翠芝坐在那儿愣了片刻,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可就是觉得不对劲。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是烫。但那股烫劲儿和之前不一样了,好像在往下降。她把湿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搭回女儿额上。

"你再睡会儿,粥好了妈叫你。"

林若华没应声。她面朝着那面灰扑扑的墙壁,睁着眼睛。烧还没全退,脑袋里昏沉沉的,可有一块地方异常清醒。那块地方像是被烧开了壳的核桃,外面那层硬皮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仁。那颗仁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带着模模糊糊的画面。

她在发烧的间隙里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零零碎碎的,不成片断,像是被风吹散的旧报纸,捡起一片上面写着半句话,再捡起一片又是另外半句,连不起来。但她记得那些画面的颜色——红。琉璃瓦的红。宫墙的红。炭火的橙红。紫檀木切开断面那一瞬间泛起的暗红,油润润的,沉甸甸的,像血凝住了又没完全凝住的样子。

她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可它们就在脑袋里,赶不走,删不掉,像被人硬塞进来的一包旧物件,沉甸甸地坠在她颅骨里头。

外间屋传来母亲生火的声音。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嗤地亮了。然后是煤核被捅开的窸窣声,碎炭落进炉膛里啪嗒啪嗒地响。再过一会儿,铁锅搁上炉口的钝响,水倒进去的哗啦声。这一切声音她都熟悉,从记事起就听惯了。可是今晚听起来,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那只手是十六岁少女的手,手指细长,指腹有做活磨出来的薄茧,手背上一条浅浅的疤,是去年在缝纫厂被机针扎的。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只手,目光停在指关节上。那几根手指细细的,白净,骨节分明。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双手不应该长在自己身上,或者说,这双手是对的,但她总觉得它们该握着什么东西。

一把刻刀。木质刀柄,刀刃薄而利,贴着紫檀木的纹理走过去,木屑卷成细细的碎末,带着沉沉的檀香味。

那个画面闪过的一瞬间,她鼻尖仿佛真的闻到了一股檀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儿就不见了。

林若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股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疯了吧我。"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被窝里闷热潮湿,她的呼吸扑在棉布上又弹回来,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口袋兜住了。她在那股闷热的、自己的气息里慢慢放松下来,那股檀香味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昨天下午那场高烧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被唤醒了。她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顶破了壳,正往外面拱。

外间屋的粥熬好了,米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林翠芝端着碗推门进来,看见女儿侧躺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以为是哭了,走近了才发现是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烧退了些,额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林翠芝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替女儿把汗擦掉,又把湿毛巾换了一面搭回去。她坐在床沿看了女儿好一会儿,看她睡得沉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若华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她在梦里又看见了一片红色,高高的宫墙,红色的,望不到顶,墙上爬着枯藤,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她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脖子都仰酸了,还是看不到顶。

"这墙为什么这么高?"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问。那声音稚嫩、怯生生的,像个小女孩。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不是现在的手,是小了很多的一只手,肉嘟嘟的,被人攥着。攥着她手的那个人是什么模样她看不清,只看见那人身上的衣裳,宝蓝色的绸缎褂子,领口滚着黑边,上面绣着团花的纹样。

"别看了,走吧。"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是另一个人的,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她觉得自己被牵着往前走了,脚底下踩着青砖地,硬邦邦的,一步一响。

她很想回头再看一眼那道墙,可头扭不动。有人在梦里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回头。

然后她醒了。

窗外已经全黑了。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响,隐约传出来一段京戏的唱腔,调子拖得长长的,在夜里显得格外悠远。她躺在床上听了半晌,认不出是哪一出。唱的是什么她没听清,但那拖腔的尾音像一根丝线,轻轻勾了一下她心里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是疼,是酸。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想哭又哭不出来的闷。她不知道那闷从哪儿来的,只觉得那调子她好像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她说不出来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颊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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