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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北京的秋天短得不像话。十一月刚开了个头，胡同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就落得只剩几片干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哗响。林若华每天中午去木工棚的习惯雷打不动，老王从不催她也从不夸她，只是每次她去的时候工作台上都会多出一两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小块边角料，有时候是一把磨好的刻刀，有时候是半张抄着榫卯结构图的草纸。
她顺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摸索，把脑子里零碎的画面和手里的活儿慢慢对上号。她知道什么叫"一木连做"，知道插肩榫和抱肩榫的区别，知道透雕和浮雕的手法和耗时差别。这些知识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全都在她脑子里存着，她不过是拿刀在木头上比划的时候把那层壳磨薄了，里面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周五傍晚，下班铃响过了十分钟，车间的人都走光了。林若华收拾完缝纫机上的碎布头正要锁门，余光瞥见木工棚那边还亮着灯。这不对劲，老王一般五点准时走人，一分钟都不多待。她走过去推开门，老王果然还在，坐在工作台边，面前摊着一堆零件，长短不一的榫头、卯口、横撑、斜撑，零零碎碎摆了半桌子。
"王师傅，您还没走？"
老王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那堆零件。"你过来看看，这些东西能拼出个什么来。"
林若华走过去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些零件。她的眼睛没有停留在单个零件上，而是顺着它们的尺寸、角度、接口的朝向走了一遍。榫头朝上的是腿足，横撑两端开卯口的是牙板，斜撑末端削成楔形的是霸王枨，桌面上那几块薄板是面板的边料，她把这些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道，脱口而出："方桌？"
老王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就知道你能看出来。上个月接了一单活，人家订了张紫檀的八仙桌，料子都备好了。可这边角料里刨出来的零件有余，拼一拼能凑出一张小的。你要不要试试自己拼一张？"
林若华看着那些零件，心跳快了一拍。"我自己拼？"
"不然呢？"老王把桌上的零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料都开好了，不用你出料钱。拼成了归你，拼不成算我的。"
林若华没再说推辞的话。她拉过凳子坐下来，先把所有零件按类别分拣了一遍。腿四条，长短一致，横撑六根，牙板四块，榫头和卯口的编号是老王提前刻上去的，但墨迹淡了，要凑近才看得出来。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拿两块腿足在手里比了比，闭上眼睛想了想它们应该摆在什么位置。
她看见过这张桌子。静芬住的偏殿里就有一张这样的小方桌，紫檀的，桌面光素无纹，四腿微微内收，腿足之间用霸王枨加固。那张桌子摆在临窗的位置，上面常年搁着一摞工具和几块没刻完的木料。静芬不叫它八仙桌，她管它叫"小案子"。
林若华睁开眼，拿起一根横撑，对准一根腿足的卯口轻轻推了进去。紧，但不涩，角度对了之后榫头自己滑进去了半寸。她拿木槌轻轻敲了两下，咔哒一声，卡住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横撑接完接牙板，牙板嵌好之后上霸王枨。每拼一步她都停一停，用手掌把接口按实，感受榫头吃进卯口里的力度和角度。紫檀的缩涨率低，榫卯做得太紧反而容易涨裂，太松又晃荡。她卡进去的每一下都刚刚好，不紧不松，用木槌轻敲两下就到位了。
等到最后一块面板扣上去，整张桌子的骨架稳稳地立在了工作台上。林若华退后两步看着它，三尺见方、两尺来高，桌面光洁，腿足笔直，榫卯接口严丝合缝，没有用一根铁钉一滴胶水。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周身泛着紫檀特有的幽暗光泽，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把它拼起来。
老王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按住桌面晃了晃。整张桌子纹丝不动。
"成了。"他收回手，语气平平的，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你把它拿回家吧。搁屋里当个茶桌也合适。"
林若华想说谢谢，可喉咙口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张小方桌，手指沿着桌面的边沿走了一圈。木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牛毛纹，在灯光底下隐隐地闪，像水面上的波光。她把手指收回来，轻声说了一句："好。"
她一个人把那张桌子搬回了家。路不算远，可桌子沉，她搬三步歇一步，到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杂院里的邻居看见她搬着一张紫檀桌子回来，呼啦啦围上来问东问西。林翠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又看看自己女儿，脸上表情又惊又疑。
"这哪儿来的？"
"老王给的料，我自己拼的。"
"你拼的？"林翠芝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你什么时候会干这个了？"
林若华没有回答，把桌子搬进屋里搁在窗户底下。她退后两步，跟傍晚在木工棚里一样端详着它。灯光暗，可紫檀自带的油润光泽在暗处反而更明显，像一汪深水静悄悄地卧在墙角。
小芸从里屋跑出来，拿手摸了摸桌面："姐，这桌子真好看。咱家以后用它吃饭？"
"嗯。"林若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轻点放东西，别烫着。"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躺在床上侧过脸看那张桌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紫檀的反光变得柔和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纱。她的目光沿着桌面的边沿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张桌子。
她想的是静芬。那张摆在储秀宫偏殿窗下的小案子，上面的工具还在不在？那些没刻完的木料，后来有人替她收起来了吗？那个坐在窗前刻木头的女人，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那些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回了，没有答案。可她知道一件事，静芬的那些东西没有丢。它们就在她手里，在她手指的弧度里，在她握刀的力道里，在那些榫头和卯口严丝合缝的咬合里。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虚虚地握了一下。手掌心里空空的，可她觉得攥住了什么。
"我不会浪费你的东西的。"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声。
窗外的风安静了一瞬。然后继续吹，把枣树最后几片叶子刮了下来，落在院子里扑簌簌地响。
她闭上眼，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