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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厂的节奏比缝纫厂快得多。每天七点半上工，十二点吃饭，一点开工，五点半下工。中间没有缝纫厂那种零碎的空当，活儿是一件接一件的，带锯声、刨木声、凿木声从早响到晚。
林若华很快就适应了。她手快，脑子也快，贺师傅教一遍的东西基本不用第二遍。半个月之后贺师傅就不在旁边盯着了，给她派了活儿就走，过一两小时过来看一眼，没什么问题就继续忙自己的去。
"你这活儿做得细，就是慢。"贺师傅有一次这么说。
林若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头正在凿的云纹，每一条弧线她都走了三遍刀，第一遍开粗，第二遍修型，第三遍刮面。确实慢，可刮完面的那块地方光洁平整，手摸上去滑溜溜的，一丝毛刺都没有。
"嗯，我尽量快些。"
"不用，就照你的节奏来。活儿这东西，宁可慢，别返工。"
她记住了。之后还是照自己的速度走，不着急，不赶工，每一刀都走到位。贺师傅没再催过，偶尔路过她工位会停半步扫一眼，然后脚步不停就走了。那种不看也行的信任，比说多少句"干得好"都管用。
快过年的时候厂里接了一批外贸单子，要赶在春节前出货。所有人都在加班，林若华每天干到七八点才回家。活儿多，但她不觉得累。跟缝纫厂不一样，家具厂的活儿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物件，从一块方方正正的料子开始，经过她的手变成一根桌腿、一块牙板、一片雕花面板。那种从无到有的过程让她觉得踏实，时间没有白过，每一分钟都留下了一点什么。
腊月二十三那天厂里提前下班，发了过年的东西，每人十斤大米、五斤白面、一条带鱼、一包花生。林若华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回去的，路上冷风把耳朵刮得生疼，可她心里热乎乎的。进门的时候小芸正在扫院子，看见她推车进来嗷地叫了一声，跑过来翻后座上的东西。
"妈！姐发了带鱼！还有花生！"
林翠芝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些东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拿了个空盆出来装鱼。她蹲在那儿刮鱼鳞的时候，林若华看见她嘴角翘着，翘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放下来。
除夕那天晚上，她们把那带鱼炖了，又炒了盘花生米，拌了个白菜心。三张小凳子围着小方桌坐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林翠芝给自己倒了小半碗二锅头，端起来碰了一下林若华的粥碗："来，咱娘儿仨过个好年。"
林若华端起粥碗跟她碰了一下。碗沿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脆响。她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米粥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起来。
小芸埋头扒饭，扒了半碗忽然抬头问："姐，你那个厂子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四十二块。"
"比咱妈挣得多了！"小芸瞪圆了眼睛。
林翠芝哼了一声："你姐那是正式工，转正了当然多。你好好念书，将来也找份正式工。"
小芸没接话，继续扒饭去了。林若华看着妹妹毛茸茸的头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米粒捏掉。小芸缩了缩脖子，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林翠芝带着小芸去邻居家看电视了，胡同里只有那一家有电视机，除夕晚上所有人都挤过去看春晚。林若华没去，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块刻了莲花的紫檀料子掏出来，就着灯仔细看。
一个多月没碰它了，料子表面浮了一层薄灰。她用绒布轻轻擦干净，对光端详那五片花瓣。当初刻的时候她觉得够细了，可现在再看，有几处线条还能再走一遍，莲瓣侧面的弧度可以更饱满一些，花瓣边缘翻卷的幅度如果能再往外拓一分就更生动了。她拿起刀，抵着花瓣的侧线补了一刀。刀锋推过去的阻力比前一次小了些，木面更酥了，一刀下去薄薄一层木屑卷起来。
她把五片花瓣全部修了一遍，又用细砂纸打磨了十分钟，最后用绒布蘸了一点核桃油薄薄地擦了一层。那块料子在灯光底下泛出来的光泽跟之前完全不同了，油润、沉静、内敛。像一截从深潭底捞上来的老木，通体都是时间泡出来的光。
她把刻好的那块莲花握在手心里，合上手掌，闭了一会儿眼。掌心里的紫檀凉丝丝的，可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那股温度从手心传上来，顺着胳膊一路走到了心口。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噼里啪啦炸了几串，胡同里的孩子们尖声叫着、笑着，脚步声从院墙外面跑过去。十一岁的女孩子声音尖得像哨子，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荡开。
林若华睁开眼，把莲花料子放回抽屉里，关了灯。
她在黑暗里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和孩子的笑声，觉得从十六岁高烧醒来到现在这几个月，像是活了另外半辈子。不对，是把自己丢掉的半辈子找回来了。
过了年没两天就开了工。正月里没什么大单子，厂里接的都是些零散活，谁家桌子腿断了送来修，哪个单位定一批办公椅。活儿不重，节奏松快些，贺师傅有时候下午三点就让大家歇了，搬几把椅子坐在车间门口晒太阳聊天。
林若华不太参与聊天，她坐在工位上磨刀。刻刀用一阵子就得磨，刃口钝了推不动木料，刮出来的面也不够光。贺师傅走过来看她磨刀的姿势，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你这刀磨得不错，角度对。"
"嗯，我看您磨过几回，照着学的。"
贺师傅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刻刀，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磨刀这事看着简单，其实最容易出岔子。角度大了太陡，推不动；角度小了太薄，崩刃。你这个刚刚好。"
他把刀还给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顿了顿："过两天有个活儿，你跟我干。"
"什么活儿？"
"王府饭店那边老楼翻修，一批民国时期的紫檀屏风要修复。我想带你去看看。"
林若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盯着手里的刻刀，刀面映着车间顶棚的日光灯管，细长一条白光。她攥了攥刀柄，指腹贴着那块被手心盘了许久的木头，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间去？"
"初七早上，我骑三轮车带你过去。"
贺师傅走开了，林若华把刻刀放在台面上，手指还搭着没松开。正月午后的阳光从车间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面前那块磨刀石上，水渍还没干，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看着那片光，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磨亮了，还没派上用场，可光已经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