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椅子完工之后,林若华请了半天假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她以前没来过,只听说过名字,知道是北京城卖古书字画和老物件的地方。下了公交车沿着街走,两边是灰墙灰瓦的老房子,门脸不大,可招牌一个比一个讲究,黑底金字、红底烫金、匾额雕花的,挂得整整齐齐。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但能看出来不是普通游客,都是懂行的人,走路慢,目光东看西看的。
她找到了周师傅说的那个地址。门面不大,隐在两家大铺子中间,不仔细看容易错过。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写着"周记木作"四个字,墨色淡了,像是几十年前写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铺面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柜台,后面是工作间。墙上挂了几件木雕的挂屏,都是老货,有一件雕的是岁寒三友,线条老辣圆熟。柜台后面没有人,林若华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后门帘子一挑,周师傅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
"来了。"他把茶放在柜台上,"进来吧。"
他领着林若华穿过工作间到了最里面一间小屋。屋子不大,窗子开在屋顶上,一束天光斜斜地打下来。屋子正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件东西,用蓝布罩着。周师傅走过去把布掀开。
那是一件紫檀的插屏。
比故宫那件小一些,屏心嵌的是一块碧玉板,雕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案。边框的紫檀颜色深沉,油亮亮的。雕刻纹样是卷草如意头,线条走得流畅饱满。
林若华站在那件插屏前面,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见那件插屏边框的右下角有一处细微的痕迹,一道刻线比旁边的稍微深了一点,像是刀锋在某一下走的时候多用了半分力。那种轻微的深浅不一在旁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甚至摸都摸不出区别。可她认得那道痕迹。
那是静芬的刀。她右手握刀的时候无名指的指节会轻轻抵住刀柄末端的边缘,在走长弧线的时候如果手腕稍微偏转,刀锋的角度就会微变,留下那道深浅不一的刻线。她在静芬所有的作品上都能找到那种痕迹,那是她的"指纹"。
"这件东西,是谁做的?"林若华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师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很久。
"你认得这道痕迹。"
林若华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她认得?怎么说?她这辈子从来没进过紫禁城的造办处,可她对这件插屏的熟悉程度像是看过它一千遍。
"你认得。"周师傅替她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他这次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
他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薄薄的本子翻了几页,递给她。那上面是一页手写的记录,墨色发褐,纸页泛黄。记录的内容很短,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一件紫檀碧玉插屏从宫中流出,经某位官员之手转售至民间。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着制作者的姓名:叶赫那拉·静芬。
林若华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本子的边沿,纸页被她攥得起了皱。
"你见过她做的东西。"周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不止故宫那一件。"
林若华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想问"你怎么知道",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这话多余。周师傅干了一辈子这行,什么样的木器没见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人手里有没有"根"。
"我不问你是怎么认得她的。"周师傅把本子收回去放回抽屉里,"但我知道你跟她有关系。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外套口袋里的那块料子。"
林若华低头一看,那块紫檀莲花料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带出来了,露出一小截边角。大概是出门前顺手揣进去的,她自己都忘了。
"那是你刻的。"
"是。"
周师傅点了点头。他走到那件插屏旁边,伸手把蓝布重新盖上去。布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边框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跟某个人道别。
"我认识一个人,"他转过来说,"在文物系统干了四十年,手里有一批从宫里出来的木器清单。那批东西大部分在建国初期就分散出去了,但有几件还查得到下落。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你要是有心,就顺着这条线自己往下走走看。"
他没有说更多。林若华也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间小屋里,天窗下来的光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一粒粒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慢得像是悬在半空中不肯落地。
"周师傅。"她开口叫了一声。
"嗯。"
"那批木器里面,有没有一件紫檀的梳妆匣?"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个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有。在老城东一个旧藏家手里。"
他的语气很淡,轻飘飘的,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可这句话落到林若华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实心的紫檀料子从天而降,稳稳地砸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胸口上。
那个梳妆匣是静芬离开储秀宫那天带出来的唯一 一件东西。她在匣子里放了一把刻刀和几块没用完的紫檀边角料。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物品。
林若华不知道那个梳妆匣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了一件事,静芬留下的东西不止是记忆和手艺。那些实实在在的木器还在外面流转着,散在不知道哪些人的手里,等着被人重新看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周师傅,那件梳妆匣的事,您能再跟我说说吗?"
周师傅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林若华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天窗的光斜斜地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浮尘继续缓缓地飘,像一整条悬在空中的河。
她听着周师傅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紫檀莲花料的边沿。莲花的花瓣在她指尖底下光滑温润,已经被她摸出了一层薄薄的包浆。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那场高烧,想起故宫展柜里的那件插屏,想起老王递给她那把刻刀时粗粝的手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会把她带到哪里,现在她开始看见了。
那条路在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可她看得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