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林若华就醒了。烧退了,身上还是绵软的,出了几身透汗,被窝里潮乎乎的。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腿有点发虚,扶着床沿站了一下才稳住。外间屋传来母亲在案板上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刀落得很密。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真实得让人安心。
"妈。"
林翠芝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菜刀:"醒了?烧退了没有?"她两步走过来,手背贴上林若华的额头,停了两秒,"嗯,好多了。你躺着别动,妈给你盛粥去。"
"我自己来。"
林若华推开她的手,自己下床穿了鞋。那鞋是布面的,底子磨薄了,踩在砖地上凉丝丝的。她走到外间屋的水盆边,舀了一瓢凉水倒进搪瓷盆里,掬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门上那点残余的昏沉被冲散了大半。
她直起身,下意识往正对屋门的穿衣镜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是家里唯,面整身的,嵌在一个掉了漆的木框子里,就搁在门边柜子上。镜面有些年头了,水银斑驳了几处,照出来的人影边缘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可就是那面模糊的镜子里,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是她的。可也不是她的。
她的五官还在,眉毛是淡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可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口深井,一眼望下去看不到底。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在回看她。不是她看镜子里的自己,是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看她。
"华子?你杵那儿干啥呢?"
林翠芝端着粥碗从灶台边转过身,看见女儿愣在镜子前头,动也不动。
林若华猛地眨了一下眼。镜子里那张脸恢复正常了,就是她自己,十六岁的林若华,黑眼圈,没睡好的样子,额头上还压着睡觉枕出来的红印子。她吐了口气,接过粥碗坐到桌边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暖融融地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总算彻底活过来了。
"妈,我昨天烧得厉害的时候,说胡话了没有?"她一边喝粥一边问。
"说了两句,没听清。就听见什么'红的'。"
林若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红的"?她隐约记得昨天在梦里看见了红色,宫墙的红,炭火的红,还有木头切开的那种暗红。但这些她没法跟母亲说,她自己都没搞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
"没事,瞎说的。"她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我今儿去厂里上班。"
"烧才退你就去?再歇一天。"
"歇什么歇,又不是什么大病。"林若华把碗放进水盆里,拿抹布擦了擦手,"上个月已经请了两天假了,再歇老赵又要念叨。"
老赵是缝纫厂的车间组长,四十来岁一个山东女人,嘴上不饶人,但心肠不坏。林若华十六岁,是厂里年纪最小的临时工。去年她爸没了之后她就退了学,经街道介绍进了这家街道缝纫厂。说是厂,其实就是把十几台缝纫机挤在一间大平房里,接些被服厂外包的零碎活儿,做鞋垫、缝围裙、钉纽扣。活累,钱少,一个月二十来块,可好歹能帮衬家里。
林翠芝没再拦她。她看着女儿换了一件蓝布工作服,把头发挽起来用皮筋扎住,弯腰系鞋带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孩子从昨天烧过之后变了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变在哪里。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可神态里头多了点东西,像是一颗核桃被人撬开了一条缝,露出里头白生生的仁。
林若华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街。早晨七点多的北京城正醒过来,公共汽车辫子上的火星噼啪响着,叮叮当当从街心开过去。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菜店门口已经排上了队,有人在吵架,为了几根葱的斤两。早点摊的油条在锅里翻着个,油烟气混着炸货的焦香弥漫在半条街上。
她走在这些声音和气味中间,心慢慢踏实下来。昨天烧得糊涂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大概就是烧出来的幻觉。人发高烧的时候什么怪梦做不出来?她妈说过她小时候有一次烧到四十度,满嘴胡话说自己看见孙悟空了。她大概也是这么回事,只不过她梦见的是宫墙和木头,大概是从前在电影里看过清宫戏,或者课本上见过故宫的插图,烧迷糊了就给混在一块儿了。
她这么想着,步子就快了些。缝纫厂在三条胡同外的永康巷,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同车间的刘红。
"若华!听说你病了,好点没?"
"好了好了,小感冒。"
"那你这脸色怎么这么白?"刘红凑近看了看,"真没事?有事别硬撑着,老赵再厉害也不能把你吃了。"
"真没事。"
两个人并排往厂里走。刘红比她大两岁,圆脸,爱说爱笑,是这个车间里少数几个跟林若华说得上话的人。走了几步刘红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听说没有,街道那边说可能要建个新厂,招正式工。你要是能转正,工资能翻一番。"
林若华心头动了一下。翻一番意味着一个月能拿四十多块,那就顶母亲一个多月的工资了。可转正哪有那么容易,临时工转正式工,得有门路、有关系、有人递话儿。她家没门路,街道办的人她认识两个,可都只是见面点头的交情。
"听说了,谁知道能不能轮到咱们。"她没让那点念头在心里多停留,推开了车间的大铁门。
车间里十几台缝纫机已经嗡嗡地响起来了,皮带轮转得飞快,针头扎在布料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下雹子。空气中浮着细碎的线头和棉絮,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束里飘飘荡荡的。林若华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靠北墙第三台机器,把昨天没做完的那摞鞋垫坯子码好,脚踩踏板,手推布料,机器运转起来的震动从脚底传到腰背,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节律。
她一连踩了两个小时没抬头。等做到手头那摞坯子只剩最后几片的时候,她放慢速度,直了直腰。就是这一抬头,她的视线扫过窗台。
窗户开着半扇透气,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台上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微微晃了一下。那是一方巴掌大的木块,不知道谁随手搁在那儿的,大概是隔壁木工组的人落下的边角料。木块的颜色很深,灰褐色的,表面蒙了一层灰,看不出本来的质地。
可林若华盯着它看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声巨响不是真的响,是在她颅骨里面炸开的。伴随着那声响,一股浓郁到呛人的气味直冲鼻腔,檀香味。沉沉的、油润的、带着一丝丝凉意的檀香味。那气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她扶住缝纫机台面,胸口咚咚地跳。再定睛看那块木料,它还是一块灰扑扑的木头疙瘩,安安静静地搁在窗台上,风吹过来动也不动。檀香味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若华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旁边的孙大姐探过头来。
"没事,站起来猛了,有点晕。"
她重新坐下,手心全是汗。那块木料在窗台上搁着,普普通通的一块下脚料,可她不敢再看了。她把头埋下去继续踩机器,针尖扎进布面的节奏帮她稳住了心神。可那个画面留下来了,不是檀香味,是在闻到香味之前那一瞬间,她眼睛里闪过的一幅画面。极短,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辨认,但她记得那只手。一只女人的手,握着刻刀,刀刃正抵在一块深红色的木料上。那块木料的纹理密得像牛毛,油润润的,在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水头极好,碧绿碧绿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戴。指腹上只有缝纫机针磨出来的薄茧。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再没往窗台方向看一眼。下班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了车间。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犹豫了几秒,还是折回去,走到窗台边把那块木料拿起来翻了个面。就是一块普通的榆木下脚料,脏兮兮的,什么味道也没有。她把它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妹妹小芸趴在矮桌上写作业,铅笔头钝了,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笔道。母亲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炒白菜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切照旧。
林若华进了里屋,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暮色,走到门边那面穿衣镜前面站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瘦,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炒菜声停了,久到妹妹在喊她吃饭,她都没有动。
"你看见了对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也看着她,嘴唇没动。可那双眼睛里,林若华觉得多了一点东西。那东西很轻,轻得像是窗户纸上映进来的一小片月光,可她的心沉了一下。
她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晚饭的桌上她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林翠芝看她胃口好,高兴得又往她碗里夹了两筷子菜。林若华埋头吃着,什么也没说。可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找上她了。
那东西不在镜子里,也不在窗台那块木头上。那东西在她自己身体里,从昨天那场高烧开始就住下了。她赶不走它。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赶走它。
那是块紫檀。她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知道"的,可她就是知道。那块灰扑扑的木疙瘩搁在窗台上的时候,她压根没看清楚它的颜色和纹理,可她的鼻子闻到了它真正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什么高烧的幻觉,那种味道是真实的,是刻在她骨头里的。
就像是她以前,在另一个什么地方,天天和那种木头待在一起。天天摸着它,闻着它,用刻刀一刀一刀地跟它打交道。
她放下碗筷,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什么也没握过,可它们记得一把刻刀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