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牙板三十五块钱的消息,不知道从谁嘴里传出去的,反正没过半个月,陆陆续续就有人来找林若华接活了。
头一个来的是厂里一个同事的邻居,家里有张祖传的椅子掉了一截腿,找了好几个木匠都说配不上,因为那料子是老红木的,新的料子颜色搭不上。林若华看了看那张椅子,把断茬处的颜色和纹理记在心里,从自己攒的边角料里挑了一块颜色最接近的,花了三个晚上把那段腿接上了。打磨完上了层薄蜡,新旧相接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那人来取的时候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出来哪截是后补的。
"姑娘你这手艺,绝了。"那人走的时候多塞了十块钱给她。
第二个来的是孙大伟介绍的,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店里要打一套货架,要求不高,能承重就行。林若华量了尺寸,去木材市场挑了几根便宜但结实的榆木方料,两天时间把货架做好了。榫头卡得紧,架子装好之后她整个人挂上去晃了晃,纹丝不动。老板满意得很,多给了五块算辛苦费。
第三单活儿是从张建国那边转来的。他在文化馆的同事家有一件破损的紫檀笔筒,筒身裂了一道缝,搁了两年没舍得扔。林若华拿到手看了看,裂缝不大,顺着木纹走的,没有伤到雕刻的纹样。这种修复她知道怎么处理,用同色的紫檀粉调了胶填进去,干透了打磨,再上蜡,缝就看不见了。活儿不大,半天就做完了。那人接过笔筒的时候手指在修复过的地方来回摸了几遍,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
"这跟新的一样了。"
"您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痕迹的。"林若华实话实说。
"那也比放着强。多少钱你说。"
"给五块就行。"
那人爽快地掏了钱。林若华收进口袋里,心里算了算账。这一个月下来,她接了三单私活,加起来收入比厂里一个月工资还多出好几块。如果每个月都能保持这个量,一年下来她就能攒出小一百块。
一百块。她想了想这个数字,觉得不算少了。
活儿多了,她在家里的时间就全花在了这些私活上。晚上下工回来吃完饭,她就把小方桌擦干净铺上报纸,把料子和工具摆开,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小芸写作业写累了偶尔会抬头看她,看她低着头一刀一刀地走,手指翻飞,木屑落了一桌。
"姐,你怎么老低着头?不累吗?"
"不累。"
"我觉得你的脖子肯定酸。"
林若华笑了一下,活动了活动脖颈。"你写完作业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有一回林翠芝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想催她睡觉。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女儿坐在灯底下,背挺得直直的,手里的刀稳稳地落在那块木头上,神情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上只剩了她和那块木头。林翠芝想起去年秋天这孩子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的样子,又看看现在这个坐在灯下刻木头的人,觉得是两个人。
"华子,早点睡。"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若华那晚刻到最后一刀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放下刀,把完工的那件小活,一块巴掌大的松木挂屏,上面刻了一枝梅花,枝干盘曲苍劲,花瓣疏疏落落,翻来覆去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挂屏的梅枝上。木面上的梅花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浅黄色,像真的开了一枝。
她把挂屏立起来靠在墙上,退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它。那枝梅花是她按照脑子里的一个画面刻的,静芬在储秀宫住的那间偏殿窗外就有一棵老梅,冬天开的是绿萼梅,花瓣薄薄的,白里透青。她没见过那棵梅树,可她看见过它开花的画面。静芬坐在窗前刻木头的时候,偶尔会抬眼看看窗外那树梅花,看一会儿再低头继续刻。那个动作她反复了很多年,多到林若华握着刀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份眷恋。
"你喜欢梅花吧。"她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静芬说,还是在跟那枝刻出来的梅花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那枝梅花纹丝不动地靠着墙。
她笑了笑,躺下来盖好被子,翻了个身。
后面几天她又接了两件小活。活儿不大,赚得不算多,可口碑慢慢在传。胡同里、厂里、文化馆那边,一传三三传十,知道"家具厂有个姑娘做修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一回下班路上刘红碰见她,拉住她说:"若华,你现在可出名了,我舅妈都知道你。她说她家有个旧柜子想修,让我问问你接不接。"
"接。让她拿来我看看。"
"那你现在可忙了。上班下班都干活,不累啊?"
林若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累。"
刘红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道了别各走各的路。林若华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她推门进去,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香气。
她坐下来吃饭。桌上摆着一碗炒白菜、一碟咸菜、两碗米饭。筷子拿在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肚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是握刀太久磨出来的,不深,可碰水就疼。她用大拇指按了按其中一道,微微的刺痛传上来。
"妈,明天下班我早点回来,给你做顿饭。"
林翠芝正在盛汤,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些活不干了?"
"干。但饭也得做。不能光让你做饭。"
林翠芝没说啥,把汤碗搁在她面前。汤是萝卜丝汤,飘着几片葱花,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林若华低头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喝下去整个人暖和了。
她端着碗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没有大起大落,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点。去年秋天她还在缝纫厂里踩机器,现在她靠自己的手能吃上这碗热汤了。往前走三步退两步也没关系,总的还是在往前的。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来。
"妈,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咱家添个新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