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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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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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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如故》连载

第一十八章 修旧如旧

入了夏之后,接活的人更多了。多半是老家具修补,哪家椅子腿松了、柜门合页掉了、桌面子烫了个印子。这些活儿不大,可费心思。每件老家具都有自己的"性格",木头的老化程度、漆面的氧化状态、榫头的松紧习惯,都不太一样。她得先把家具的"脾气"摸透了再动手。

最麻烦的一件活儿是六月中旬接的。一张民国时期的红木圆桌,桌面和腿足之间的连接部位因为受潮胀裂了,整个结构松垮垮的,手一摇桌子乱晃。送来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赵,家住鼓楼附近的老四合院里。

"这是我婆婆当年的嫁妆,跟了我一辈子了。你要是能修好,多少钱都行。"

林若华弯腰看了看桌底的结构,四根腿足被两根横撑连接成一个"井"字,横撑和腿足的交接处用的是双榫结构,但因为年久受潮,榫头缩了水,跟卯口之间出现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这种问题不大,但麻烦在榫头缩水之后形状变了,单纯加胶不能彻底解决,过两年还会再松。根治的办法是把榫头拆下来重新做,或者做一个小木楔子塞进缝隙里把它撑紧。

她选了后一种。省料,也不用动原结构。她拿卡尺量了每条缝隙的宽度和深度,挑了边角料里颜色最接近的木头,用斜口刀削了八片薄薄的楔子。每一片楔子的锥度和厚度都不一样,对应每一条缝隙的实际情况。她把榫头拆下来清理干净,把楔子涂了薄薄一层胶嵌进去,再把榫头重新卡回卯口里。木槌轻敲了两下,榫头卡紧了,缝隙消失了。

整张桌子组装回去之后她用手摇了摇,又用全身的重量压了压桌面。稳了。比送来的时候结实多了,严丝合缝地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赵老太太来取桌子的时候带了自己的儿子,两个人在那儿试了半天。老太太的儿子拿手扶着桌面用力推了两下,没推动,又俯身看了看底下的榫卯接口。

"这活儿做得好。"他直起身来,"妈,您看这比新打的还结实。"

老太太绕着自己的圆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桌面,顺着边沿摸了摸。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漆面上停下来,停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林若华一眼。

"姑娘,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十七岁就能做这个,不容易。"

她付了钱,比林若华报的价多给了十块。林若华不收,老太太摆摆手:"拿着,你值得。"

送走赵老太太之后,林若华收拾工作台的时候在桌面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是赵老太太的儿子临走前悄悄放下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还有一行字:"我家有件明代花梨木的小柜,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里。这已经是本月第五个通过口口相传找上门来的新客户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好像在做一门生意了。虽然小,只在胡同里和熟人间流传,可每一单都有回头客,每一单都带着新客户。

那天晚上她坐在小方桌前面,拿笔在一张纸上认认真真地算了一笔账。把过去三个月的私活收入加总,平均下来每月四十出头。加上厂里的工资,她现在一个月能赚八十多块。比她妈多了整整一倍。

她算完这笔账,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想攒着,等到攒够了再做打算。具体攒够了要做什么她也说不准,但先攒着总是没错的。

七月初的一天,贺师傅把她叫到办公室去。

"有人托我问你,愿不愿意接个大活儿。"

"什么活儿?"

"王府井那边一家老字号茶庄,有一面老紫檀的博古架,架子本身没事,但板面嵌的那几块玉片碎了两块,想找人配上。活儿不大,但他们要求高,新嵌的玉片得跟老的纹路和颜色对上,材质也得是和田的老玉。料他们自己备,工钱开得高,但要手艺过硬的。"

林若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博古架嵌玉面,这种活儿在宫里,在静芬那个时代,是造办处的匠人干的。她脑子里有那些工艺的画面:把玉片背面磨薄,嵌进刻好的槽口里,再用紫檀木粉调的胶固定,打磨平整后上蜡。整个过程不能有任何一步出错,玉片一旦嵌死了再想换就得伤到木面。

"什么时候去看?"

"后天下午,我带你过去。"

贺师傅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他说完转身走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林若华没看见那个笑,她正在低头想活儿,在想那块博古架的紫檀是老料还是新料,嵌玉的槽口该怎么开,配玉片的颜色和沁色能不能对上。

后天下午,她跟着贺师傅去了那家茶庄。老板姓孟,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缓的。他把她们领到二楼雅间,那面紫檀博古架就靠墙立着。林若华走近了看,先看架子本身的工艺,紫檀老料,透雕卷草纹,线条圆润流畅,是清末民初的工。架面嵌了十二块和田玉片,有青白、有浅糖,其中两块碎了,裂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

她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两块碎玉片的断面。颜色、脂感、沁色的走向,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博古架边缘的雕刻纹样,感受刀法的深度和节奏。

"能做。"她直起身来对孟老板说。她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块紫檀老料的质感,冷凉、紧密、温润如玉。

"工期和工钱您定。"

"料子到了我先看,颜色对得上才能开工。工钱您看着给。"

孟老板看了她一眼,笑了:"小师傅痛快。那就这么定了,料到了我让人给你送去。"

回厂的路上贺师傅骑自行车带着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边沿。夏天的风从耳边刮过去,暖融融的,混着街道上炸油条和烤芝麻饼的香味。她眯着眼靠在车座后面,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

那个博古架她一定能修好。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工艺流程,开槽的角度、打磨的粗细、嵌玉片时下压的力度。每一步她都清清楚楚。

手艺人最踏实的时候,就是知道活儿怎么做的时候。刀在手,料在前,心里明明白白的。

她攥着车座边沿的手指松开了,改成了虚虚地搭在上面。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丝丝的。

"贺师傅,您从哪儿学的这行?"

贺师傅在前面蹬着车,头也没回:"跟我爹。"

"他教了您多久?"

"他不教,就看。看会了算你的。"

林若华没再问了。她靠在车座后面,又想起了老王。那老头也从来不教,只是把料子和刀往她面前一摆。可她现在知道了,这种"不教"比手把手教更难得。它让你自己长本事,长出来就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自行车拐进永康巷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红砖厂房的墙面上。她跳下车,跟贺师傅道了谢,推门进了车间。

车间里带锯的轰响迎面扑来,木屑的气味灌了满鼻子。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把那三把新买的刀挨个儿摸了一遍。

"开工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在对谁说。

然后她低下头,把面前那块料子转了转方向,开始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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