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厂里的日子又恢复了正常节奏。天慢慢长了,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胡同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砖地,湿漉漉的,踩上去泛水光。
林若华在厂里待满三个月的时候,贺师傅给她调了一次岗。从凿卯口的粗活换到了雕花组,跟一个姓吴的老师傅专门学浮雕。吴师傅六十来岁,耳背,说话得凑近了喊他才听得见。可他的活儿做得极细,一片云纹他能刻整整三天,每道弧线的深浅、宽窄、转折处的力度都把控得精准到像用圆规量过。
林若华每天搬着凳子坐在吴师傅旁边看他干活。老头不教理论,直接上手刻,她就看着,看他的握刀姿势、走刀的速度、什么时候换圆刀什么时候换平刀、弧线的转角是怎么处理的。看完了自己拿料子试一遍,试完了拿给吴师傅看,老头眯着眼瞧半天,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把料子推回来,也不说话,意思是重做。
她在这个"刻了看、看了重刻"的循环里磨了大半个月,手底的云纹终于能跟吴师傅的走到七分像了。七分像吴师傅就点头了,说了一句:"行了,你自己练吧。"
她回到自己工位上,把吴师傅那套刀法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梳理。老头的刀法跟她之前用的不一样,她之前在老王那儿练的手法是深雕一路,刀锋吃进去深,修出来的层次感强。吴师傅这路是浅浮雕,刀锋只走表面三分,刻出来的纹样平整细腻,光影变化靠的是弧度的转折和深浅的微妙过渡。
她把两种刀法都练熟了,然后试着把深雕的层次感和浅浮雕的细腻感揉到一起。试了好几块废料才摸到门路,深雕开粗形,浅浮雕细修面,两套手法接在一起中间的过渡要顺,不能有明显的断茬。
三月底的时候,厂里接了一批新单子。区里要建一个新的文化馆,订了一批榆木书架和阅览桌。书架要求简单,普通光面榫接就行。但阅览桌的桌面边沿要嵌一圈浅浮雕的纹样,贺师傅点名叫林若华去做。
"让你试试手。"贺师傅把图纸递给她说,"月底之前交货,你做得完就做,做不完说一声,我换人。"
林若华看了一眼图纸上的纹样.缠枝卷草纹,不复杂,但嵌在桌边一米多长的一条线上,节奏得均匀,不能有一处断气。她估算了一下工作量:"能做完。"
之后那二十天她没干别的活,每天就坐在工位上刻那几条边线。三张桌子、每张四条边、每条边一米二长的嵌纹。她先在一张废料上试了两次走刀的速度和深浅,定了每道卷草的间距,然后正式上手。刻到第七天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刀锋走过去的节奏均匀得像滴漏,卷、收、挑、回,四刀一循环,一条线走完再接下一条。中间不歇手,一鼓作气把一张桌面的四条边全部走完才停下来喝水。
二十天整,她把三张桌子的一十二条边全部刻完了。贺师傅过来验收的时候带了一把卡尺,随机量了三处纹样的间距和深度,误差不到半毫米。他合上卡尺,看了她一眼:"行了,去下料区帮老刘两天忙。"
那天晚上林若华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三月底的北京傍晚有风,不冷,刮在脸上微微的潮。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绿芽,隔着十米看是淡黄的颜色,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紧紧合着的芽苞。
她站在厂门口多待了一分钟,看着那排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去年秋天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叶子正往下掉,黄黄的铺了一地。现在叶子又回来了,从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里钻出来,一点一点的,不急不慢的。
春天来得真快。
"若华!发什么呆呢?"孙大伟从后面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他在她面前刹住,一条腿支在地上,"走,请你吃面去。路口那家新开了个面馆,大骨汤的。"
林若华想了想,家里今晚没什么事。"行。"
两个人推着车走过去。面馆不大,三四张桌子,灶台就在门口,热气腾腾的大骨汤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雾扑了半条街。他们要了两碗炸酱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面条筋道,炸酱的肉丁大粒,拌开了之后酱色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上,亮晶晶的。
孙大伟埋头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来:"哎,你那个手艺练了多久?"
"什么手艺?"
"雕花。我听说你二十天把三张桌子的边纹全刻出来了,吴师傅都说你行。"
林若华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说:"也没多久。以前跟老王学过一点基本功。"
"那也很厉害了。我来俩月了还只会凿卯口。"孙大伟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你说我要不要去跟吴师傅学学?"
"去呗。他不教,你就坐在旁边看,看会了拿废料练,练完了拿给他看。"
孙大伟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低头扒完了最后几口面,把碗往桌上一搁,打了个嗝。"行,听你的。我明天下工就去坐他旁边。"
林若华笑了笑,把自己那碗面也吃干净了。两个人结了账出门,春夜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在人行道上并排往前移。
"那我先走了。"孙大伟跨上自行车,冲她摆摆手,蹬了两圈消失在胡同口。林若华站在原地,把手揣进口袋里,慢慢往回走。
她路过那棵枣树的时候停了一下。冬春交替,枣树的枝丫上还没动静,还是光秃秃的几根硬杈,在风里一动不动。她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枝丫,硬邦邦的,像铁。
"不急。"她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到时候了就会发的。"
她收回手,推开院门进去了。屋里亮着灯,小芸趴在矮桌上写作业,林翠芝在旁边纳鞋底。锅里还温着半碗米粥,搁在炉边盖着盖子。
"回来了?"林翠芝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米粥温热微甜,跟去年秋天那碗一样。可她喝着的时候心里清楚,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块莲花料子。温的,跟她的体温一样。她摸到那朵莲花的花心,指尖顺着莲瓣的弧度走了一圈。
然后她收回手,把碗放回桌上。
"妈,我想攒钱买几把好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