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北京冷得很快。十一月底落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胡同的灰瓦上,踩化了又冻上,走起路来吱嘎吱嘎地响。缝纫厂的车间里没暖气,只有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烧煤,屋子里倒是不冷,就是干燥,线头和棉絮被热气烘得满天飞,呛得人直咳嗽。
林若华坐在靠北墙的那台缝纫机前,脚踩踏板的速度比入秋时快了不少。手上的活她闭着眼也能干,鞋垫、围裙、袖套这些零碎的东西做了小半年,每个工序都烂熟。她一边推布料一边分神想别的,她在想怎么把那些紫檀的雕刻技法用到榆木、桦木、椴木这些便宜的木料上去。
这个念头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紫檀太贵了,她买不起,老王给的那几块料子她舍不得动。可她手艺不能撂下,手三天不摸刀就发痒。她去废品站翻过几回,捡了些人家不要的旧家具腿、门板边角、锯下来的碎料,拿回来照着紫檀的刀法刻。榆木质地粗粝,刀锋走快了容易崩茬,得放慢速度,每一刀都稳稳地切到底。桦木软,可纹理斜,下刀的角度稍微偏一点就顺着木纹劈开了,需要提前看好纹理的走向再落刀。她一边刻一边琢磨这些区别,记在小本子上。
"若华,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老王学木匠活?"刘红趁换线的空档凑过来问。
"也不算学,就是去帮忙打打下手。"
"那你可得抓住机会。老王手艺好,街道那个新家具厂不是说缺人吗?你要是能过去"
"新家具厂?"
"就上回跟你说的那个,永康巷北头那块空地上在盖房子,你上下班没看见?听说是跟区里合办的,要招正式工。人家点名要招会木工的。"
林若华心口跳了一下。这事儿她不是没听说过,可之前觉得离自己远。现在老王那里她已经能独立拼一张小桌了,榫卯结构的基本工艺也都摸了个七七八八。如果那个厂子真的招人~
"再说吧。"她低头踩了一脚踏板,把话题岔开了。
午饭铃响了她照常往木工棚走。推开门发现老王没在,工作台上搁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就写了三个字:你看看。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几行字,笔迹是老王的,写得很潦草:永康巷新厂招木工,我把你名字递上去了。周四上午去面试,带两件自己做的活儿。
林若华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里,站在空荡荡的木工棚里发了会儿呆。老王什么时候把名字递上去的,她完全不知道。她只记得上周四老王问了她一句"你想不想换个地儿待",她随口答了句"想"。就这么一句话,老头就把事儿办了。
周四上午她请了半天假。头天晚上她把那张紫檀小方桌擦了又擦,又挑了两件平时练手的小玩意儿,一只巴掌大的木盒子,四边用了燕尾榫接合;一块雕了兰草花纹的镇纸,用布包好了拎在手里。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重新扎紧了些,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干干净净的蓝布外套。
永康巷北头那片空地她上下班路过不知道多少回,之前只觉得是工地,乱糟糟的在盖房子。今天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个正经的厂房框架,红砖砌了三面墙,顶上的屋架已经架好了,工人正在里面铺地坪。她问了门卫,被领到旁边一间临时搭的工棚里。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军便装的瘦高个,还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师傅,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本子。
"林若华?"戴眼镜的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来吧,把你做的活儿拿出来看看。"
她把布包打开,把那张紫檀小方桌搁在桌上。工棚里安静了两秒。三双眼睛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桌子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师傅站起来,走到桌边弯下腰,先看了看桌面,又翻过来看桌底和腿足接口。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榫卯处捏了一下,用力晃了晃,没晃出半点松动。他直起身看了林若华一眼:"谁教的?"
"老王。木工棚的王师傅。"
老师傅没再问了,把桌子放下来,拿起那块雕了兰草的镇纸端详了一会儿。兰草的叶子她刻了三片,两片向左边舒展,一片往右偏,叶尖微微上卷。刀法她用的是平刀压底,圆刀修边,翻卷的部分用了半弧推刀。老师傅把镇纸翻了个面,看见背面素面无纹,只有角落刻了一个极浅的记号,像一朵没画完的莲花。
他合上眼又睁开,把镇纸放下。"下个月一号来报到。"
林若华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
从工棚里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红砖厂房已经盖了半截,几个工人正往墙上砌最后几排砖,灰浆桶搁在脚手架上,一只麻雀停在桶沿上啄了啄干了的灰渣。她站在那片工地上,看着那栋还没封顶的厂房,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那个新厂一个月给她开多少钱,不知道去了之后是干大件还是小件,不知道学徒期有多长。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拿到了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把静芬留给她的东西从她脑子里搬出来、放到这世界上的钥匙。
她想起静芬坐在偏殿窗前的侧影。那个女人一辈子刻了无数东西,可没有一件是她自己的——全是奉旨制作的宫用器物,刻完了交上去,跟她再没有关系。那张小方桌是她搬进储秀宫的时候自己做的,是整座紫禁城里唯一 一件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那张桌子她用了三十年,每天坐在它面前刻木头、喝茶、发呆,摸得桌面边沿都包了浆。
林若华攥了攥拳头。她的手心里空空的,但她知道那张桌子的重量、尺寸、榫头咬合的每一个角度。她把它拼起来的时候,就像隔着时空拍了拍静芬的肩膀,跟她说:你看,你这辈子的手艺,有人接着了。
她沿着永康巷往回走,脚步轻快。十一点的阳光落在红砖墙上暖融融的,胡同口卖烤白薯的大叔掀开炉盖翻了个个儿,焦甜的香味散了大半条街。
她吸了一口那气味,忽然觉得很饿。
下午她回厂里跟老赵说了辞工的事儿。老赵正在清点布匹,头也没抬:"找着下家了?"
"永康巷那个新家具厂。"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行。工资结了来找我签字。"
就这么一句话,她在那间缝纫厂的一年零八个月,就算画上句号了。
当天晚上林翠芝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红烧萝卜、白菜炖粉条,还破天荒开了一瓶二锅头,给她自己倒了一小盅。林若华看着那桌菜,眼眶有点热。她端起饭碗吃了三碗,撑得躺都躺不下。
小芸趴在桌上写作业,林若华坐在旁边把那块紫檀料子掏出来,就着十五瓦的灯泡继续刻。那朵莲花已经刻了大半了,还剩最后两片花瓣的收尾。她放慢速度,一刀一刀地走,每一刀都走得很稳,刀尖带起来的木屑落在桌面上,细细碎碎的。
她刻完了最后一片花瓣,放下刀,用绒布把那块料子擦了擦。灯光底下,那朵莲花安安静静地绽开在紫檀木的深色底子上,五片花瓣各朝一个方向舒展,花心微微凹陷,留着一个浅浅的蕊苞。
她把那块料子翻过来,在背面沿着边沿刻了一道细细的弧线,把那个"芬"字圈在里面。然后她把料子搁在窗台上,让它迎着月光。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