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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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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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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如故》连载

第二十三章 摆摊

五月中旬,天长了。傍晚六点多日头还挂在天边上,把东华门大街那排老房子的屋顶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若华把三轮车停在路牙子旁边,车斗里装着三件东西:一张小炕桌、一对圈椅、一个梳妆匣。

刘哥的摊子摆在街口拐角,帆布上铺着他那些杂七杂八的老物件。看见若华来了,他掐了烟头站起来帮忙卸货,嘴里没闲着:"炕桌搁中间,圈椅摆两边,匣子搁炕桌上头。对对对,就这么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那对圈椅的位置调了调,让它们面朝街道的方向,"好货得冲着人。"

若华蹲在摊子后头,膝盖上搭了块抹布,把三件东西上头的灰又擦了一遍。炕桌她修了差不多四天,桌腿松动的地方重新开了榫,桌面刮掉旧漆上了一层蜡。圈椅更费功夫,其中一把的扶手断了,她用老王的刨子重新车了一截料子接上去,接口处磨了几遍,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梳妆匣最省事,换了个铜合页,把面上的划痕用细砂纸走了一趟。

刘哥站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你这活儿,比我上回看见又细了些。"若华没抬头:"料子不一样。上次是榆木,这次是榉木。榉木好修,纹理顺。"刘哥"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若华跟刘哥搭上伙是四月底的事。那天她下班特意去缝纫厂隔壁车间找了张大姐,说了想找她丈夫聊聊摆摊的事。张大姐挺热心,当天晚上就带若华去了东华门。刘哥的摊子收得晚,若华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归拢东西。张大姐说明来意,刘哥抬头打量了若华一眼:"你会修什么?"若华说木头家具。刘哥指了指脚边一把散了架的椅子:"这个能修?"若华蹲下来看了看,榫卯脱了,椅腿裂了一道缝,不算难。她说能修,三天。刘哥没再问别的,只说:"你修好了拿来我看看,能卖就搁我这儿卖,抽一成。"若华答应了。那椅子她修好之后刘哥卖了六块钱,抽走六毛,剩下的五块四全进了若华的口袋。从那以后若华修完的东西就都往刘哥这儿送,攒够几件摆一次摊。今天是第三回。

摊子摆了一下午,看的人多,问价的少。有个老太太对那对圈椅感兴趣,蹲下来摸扶手,问多少钱。若华说四十五,老太太撇了撇嘴站起来走了。刘哥在边上嗑瓜子,吐着皮说:"急什么,好东西不怕等。"

若华没急。她坐在摊子后头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东华门这带热闹,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推着车卖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发现路过摊子的人分三种:一种扫一眼就走,一种停两步看看但脚没站定,还有一种会蹲下来仔细端详。蹲下来的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摸完了会问价,问完了有三分之一的会还价。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个数,觉得挺有意思。

下午两点多,太阳移到了西边,摊子前的阴影长了半截。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四十出头的样子,戴了副黑框眼镜,在摊子前站定了。他没看炕桌也没看梳妆匣,直奔那对圈椅,绕着走了一圈,蹲下来先摸了扶手,又翻过椅底看底部的榫卯。

若华的心轻轻提了一下。

那人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手指沿着椅背的弧度慢慢地走了一遍。然后把椅子放正,站起来,退了两步,重新打量。他看完第一把又看第二把,两把椅子一颠一倒地翻过来,眼睛凑近了看接口处的缝隙。

"榫卯后做的?"他抬头问若华。

若华心头一跳。她点了点头:"原来的朽了,重新开的。"男人又看了半晌:"你自己做的?""嗯,跟师傅学的。"

"手艺人?"

"学着干。"

男人把两把椅子并排放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多少钱?"若华想了想刘哥给她定的价:"四十五。"男人没还价。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四十五块递过来。"这活儿不赖,"他说,"以后有好东西,去西四那边找我,我在文物商店上班。"

他撕了张纸写了个地址递给若华,拎着那把椅子的扶手试了试分量,转身走了。若华攥着那沓钱,指头上汗津津的。四十五块,去掉刘哥抽成四块五,去掉老王的料子钱和上回修椅子分的十五块,到她手里能落二十多块。抵她在缝纫厂大半个月的工资。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头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下午四点多,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摊前停下来。她盯着那个梳妆匣看了半天,问若华能打开看看吗。若华把搭扣拨开,匣盖翻起来,里面的隔层是若华用薄木板重新隔的。姑娘伸手摸了摸内壁,又合上盖子反复看了几遍铜合页。

"多少钱?"她问。

"十二。"若华说。

姑娘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钱递过来。她抱着匣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若华笑了一下:"这匣子真好看。"

炕桌没卖出去。收摊的时候若华把炕桌搬上车斗,刘哥在旁边帮她扶着,说:"炕桌这东西现在不好卖,家里头都用八仙桌了。"若华把绳子绑紧,道了谢,蹬着三轮车往回走。

到了家具修理铺,老王正在里头归置东西。若华把三轮车停好,把炕桌搬进去,又把卖圈椅和梳妆匣的钱掏出来,数了数,把老王的料子钱和刘哥的抽成都给出去。老王收了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卖了?"

"圈椅卖了四十五,匣子十二。"

老王点了点头:"行。炕桌没卖出去?"

"嗯,说款式旧了。"

老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炕桌前头蹲下来看。他摸着桌面上的蜡面,翻过去看底下的榫卯:"活儿没问题,就是东西不对路。你下回想修什么,挑样子好的修。"他顿了顿又说,"你手艺练出来了,别老修破的。挑几件整料子自己做,比修来修去强。"

若华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卖东西得的二十多块钱又数了一遍,拿个牛皮纸信封封好了塞进枕头底下。妹妹林若兰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听见若华翻来覆去地数钱,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姐你发财了?"

"发了。"若华拍了拍枕头,嘴角的笑意这次没压住。

林若兰扭过头来看她,好奇地问:"多少?"

"够给你买两根冰棍。"若华说。林若兰立刻扔下铅笔跳起来,被若华伸手按回椅子上:"写完作业再说。"

六点半了,窗外天还没全黑,胡同里飘来炒菜的油香味,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的评书。若华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明式家具图录》,纸页已经发黄了,书脊裂了道缝,用胶布缠着。她一页一页地翻,指头点在那些线稿上,慢慢地走。

明式的圈椅、官帽椅、条案、画桌,每一件她都拿尺子量了比例,再用铅笔在纸上摹。摹完了拿自己的画跟书上的原图对照,不对的地方擦了重画。一遍一遍的,画到第四遍的时候,椅背的弧度终于跟书上差不多了。

林翠芝端着饭碗进来喊她吃饭,看见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书页上,口水洇湿了纸上画的椅子轮廓,那截铅笔还捏在她手里,指节上沾了黑黑的铅灰。林翠芝把碗搁在桌角,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华子,醒醒,上床睡去。"

若华迷迷瞪瞪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嘴角有一道口水印子,她拿袖子擦了擦,低头一看书页上湿了一小块,赶紧合上书塞进枕头底下。林翠芝没说什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吃。"若华扒了两口饭,困劲过去了,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抽出书翻开看。

第二天上工,若华找老王要了几块榉木料子。老王翻出几块边角料扔在台面上:"做啥?"

"想试把椅子。"

"画了图没有?"

若华从书包里掏出昨天画的纸,一张一张摊开。老王凑过来看,最上面那一张画了把圈椅的侧面,旁边密密麻麻标了尺寸。第二张是俯视图,第三张是细节的榫卯结构图。老王翻了半天,指着一处说:"这角度不对,椅背往后仰的弧度,你量错了。"

若华凑近看,果然不对。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团了扔进废料筐里:"重画。"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改图纸,铅笔在纸上画了擦了画,旁边的老王时不时过来看一眼,丢下一两句"扶手短了""坐面窄了",然后又回去干自己的活。午饭后若华终于把定稿的图纸铺在台面上,比着尺寸开始裁料子。

她做的这把椅子保留了明式圈椅的大轮廓,但是改了几处:靠背比明式矮了两寸,扶手往外撇了半寸,坐面加宽了一点点。老王从后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没说话。若华把榫头开好了,拿凿子一下一下地修,修到严丝合缝的时候才停手。

那把椅子前前后后做了六天。最后一天上蜡的时候,老王过来把手按在椅面上压了压,又坐上去试了试,站起来绕了一圈。

"这个能卖。"他说。若华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蜡,看着那把椅子。弧度对了,比例对了,坐上去也稳当。她退了一步把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跟从前修完那些东西的踏实不一样,这回更实,像什么把心里的那个坑填了一角。

第二天她就把这把椅子拉到东华门去了。刘哥帮她摆好,看了半天:"你自己做的?"

"嗯。"

"跟你上回那些不一样。"

"改了些地方。"

刘哥没再问,把椅子摆在了摊子正中间。那天下午日头很好,照在榉木的蜡面上,泛着温温的亮光。若华坐在马扎上盯着街道,心里第一次不再只是盼着有人来买,而是在想:下一把椅子,她要把腿足再收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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