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华在缝纫厂干了半个月,手越来越顺,刘大姐已经让她单独盯一道工序了。活儿不算重,可一天八小时坐下来,腰酸背疼。晚上回家吃完饭,她娘洗碗的工夫,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拿碎布头折东西。方胜、元宝、小莲花,折了拆,拆了折。手指头动起来的时候,她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就散一些。
那天是星期天,厂里歇工。林翠芝一早起来拆洗被褥,让若华去煤铺买五十斤蜂窝煤。若华推着一辆借来的平板车出了胡同,往东四那边的煤铺走。十一月底了,天冷得厉害,路上行人裹着棉袄匆匆来去,嘴里哈出来的白气被北风一吹就散了。她排了半个钟头的队,装了煤,拉着车往回走。路过沙滩红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栋楼她知道,以前是北京大学,现在空着,灰扑扑的砖墙上贴着几条大标语,被风刮得起了边。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拉车。可没走几步,她发现旁边那条路她没走过,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条岔路。路牌上写着“五四大街”,通向故宫的方向。
她的手在车把上攥了攥。故宫。她从前跟同学去过一次,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看了几个大殿,腿都快走断了,别的什么印象也没留下。可今天她站在岔路口,脚底下像生了根,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是去故宫的路。她的手把车把往右拧了。
“就去看看。”她跟自己说。“煤先搁这儿,没人偷。”
她把车靠墙停好,顺着那条路往西走。路越走越宽,两边的房子从灰扑扑的民房变成了有廊柱的旧楼。再往前走,能看见筒子河了。河水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枯叶,被风推着往一个方向聚。河对岸就是角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光。若华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那角楼的轮廓映在水里,被冰面裁成几截,模模糊糊的。
她过了桥,从神武门旁边走过去。故宫的正门在南边,这边是后门,平时游客少,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进出。她本没打算进去,可走到售票窗口的时候,脚又停了。
“今儿开吗?”她问。
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到四点。五毛。”
五毛钱够买两斤棒子面了。若华掏了掏口袋,摸出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数了数,正好六毛三。她犹豫了一下,把五毛钱递过去。票从窗口递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故宫博物院参观券”。
她进去的时候快三点了,日头已经偏西,影子拉得老长。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她逆着人流往里走,走过几道宫门,穿过几个空荡荡的院子。太和殿前面的大广场上,风特别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广场中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太空了,空得让人心里发慌。那些宫殿高是高,大是大,可除了高和大,什么也没有。
她拐进了东边的偏殿。这边人更少,光线也暗,几间屋改成了临时展厅,玻璃柜里摆着一些旧物件,钟表、瓷器、刺绣。她走马观花地看过去,什么也没记住。直到走到最里面一间。
那间屋不大,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正中间一个独立展柜上。玻璃柜里立着一件紫檀插屏,大约一尺高,底座上雕着云纹,屏心嵌着一块长方形的紫檀板,板上雕了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往外舒展,每一瓣的弧度都不一样,却都恰到好处地翻卷着,像是刚被风吹开。
若华站在玻璃柜前面,一动不动。
那块紫檀的颜色太熟了。暗红里透着一丝紫,油润润的,像是刚从木头里渗出来。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透光,那是刀锋走过去的痕迹,薄薄的,顺着木纹切下去,不拖不拉。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描那朵莲花的轮廓。手指自己动了,从花心往外,顺着最外圈那一瓣的边缘缓缓走了一圈。
她的指尖停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刺骨。可她的指腹底下,好像有一点点温。那种温从紫檀木里渗出来,透过玻璃,透进她的指尖,顺着经络往上走,走到手背,走到腕子,走到心口。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双手,不是她这双手,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节匀称,指甲修得圆润。那双手握着刻刀,刀尖贴着紫檀,木屑卷起来,细细的,带着油脂的光泽。刀走得很慢,稳稳的,每一刀都像是量过的,可又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随意。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那双手上,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在光里发亮。
“好了。”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清清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若华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敲着胸腔,震得她耳朵里嗡嗡响。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亮着,窗外有鸟叫,别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明明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又看了一眼那件插屏。莲花还是那朵莲花,静静地嵌在紫檀木里,不悲不喜。玻璃柜的标签上写着:“紫檀雕莲花插屏,清乾隆,造办处制。”造办处。她盯着那三个字,喉咙紧了一下。
那天她是怎么走出故宫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从神武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筒子河的水面映着灰蓝的天,角楼的轮廓已经亮起了灯。她的平板车还在墙根下,蜂窝煤一块没少。她拉起车把往家走,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到家的时候林翠芝已经急得在胡同口张望了。“你上哪儿去了?买个煤买了两个钟头!”
“路上碰见个同学,说了会儿话。”她把煤一块块搬进煤棚,手上沾了煤灰,黑乎乎的。搬完最后一趟,她蹲在煤棚门口,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凉水浇在指头上,她低头看着水流冲走黑灰,露出底下的皮肤。指节匀称,指甲修得圆,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水一直流,流到手冻得发疼。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窝里,手心贴着枕套,指头微微蜷着,像是虚虚握着什么东西。她闭上眼,黑暗里慢慢浮上来一个画面。一间很大的屋子,窗户糊着绿纱,光线朦朦胧胧的。她坐在窗前,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刻刀,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她拿起一把平口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握在手里刚刚好。她开始刻,一刀,又一刀,木屑卷起来落在手背上,带着一点痒。窗外的光从绿纱里透进来,照在紫檀木上,泛着沉沉的暗红。
她刻了很久,久到天都暗了。宫人进来掌灯,灯芯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一晃一晃的。她抬起头来,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有点陌生。影子里的她,穿的不是蓝布工装,是旗装,宽宽大大的,袖口镶着滚边。
若华猛地睁开眼。天花板黑乎乎的,椽子的轮廓隐约可见。她的心还在跳,快而重。枕头底下那朵碎布折的小方胜硌着后脑勺,她侧了侧头,把它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布面温温的,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石灰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黄泥的颜色。她盯着那几块剥落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面墙,外面还撑着,里面已经松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她攥紧手心,把那朵小方胜攥成一个更紧的团。
“得找个地方学。”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得找个人教。”
窗外的风又起了,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