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若华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车间里还没人,铁炉子刚生着,煤烟还没散尽。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在空白处用划粉画了一朵莲花。花瓣勾得歪歪扭扭的,线条断断续续,但形状还在。她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几眼,又用袖口把它擦掉了。
刘大姐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今儿来得早啊。”
“睡不着。”若华站起来,假装整理台面。“刘大姐,我问您个事。”
“你说。”
“东四牌楼那边,有没有什么手艺好的木匠铺子?”
刘大姐愣了一下。“木匠铺子?你问这个干啥?”
“家里一把椅子腿松了,想找个地方修修。”
“嗨,胡同口王大爷就会修,用得着跑东四去?”
“那把椅子是我姥爷留下的,榫卯松了,得找个正经木匠重新做榫。”若华低头把划粉收进抽屉。“我就想打听打听。”
刘大姐想了想。“东四牌楼往南,隆福寺街里头,好像有一家。门脸不大,姓周,老师傅了。不过……”她看了若华一眼,“那地方不便宜,你修个椅子腿值当吗?”
“我先去看看。”若华把抽屉合上,开始干活。
下了工她没有直接回家,跟母亲说了声厂里加班,就沿着朝阳门内大街往西走。走到东四牌楼,往南拐进隆福寺街。这条街她没怎么来过,两边都是小门脸,卖布的、卖鞋的、卖卤煮的,人声嘈杂,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她一家一家看过去,走到街中间,看见一个窄窄的门脸,门板上用黑漆写着“周记木作”,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专修硬木家具”。
门口堆着几根木料,刨花卷了一地,白花花的,带着木头特有的清苦味。若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闻着那股味,心里那团闷散了一些。
她推门进去。铺子不大,靠墙摆着几件旧家具,八仙桌、太师椅、一个半拆开的架子床。地上满是木屑和刨花,脚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一个老头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推一块木板。刨子过去,木皮卷起来,薄薄的一片,从刨口里钻出来,落在地上。
老头听见门响,抬眼从镜框上面看她。“修什么?”
“不修什么。”若华站在门口,手攥着书包带子。“我想学。”
老头把刨子放下,摘下老花镜。“学什么?”
“学做木工。”
老头打量了她两眼。“姑娘,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的姑娘学木工?”老头笑了一声,把眼镜又戴上了。“回去吧,这行当不是女孩子干的。”
若华没动。“我手稳。我会雕花。”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从镜框上面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些。“你会雕花?跟谁学的?”
若华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跟谁学的?跟一个在她脑子里住了十八年的女人学的?她说不出口。最后她说了句:“我自己琢磨的。”
老头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刨子。“自己琢磨的不算。你回去吧,我这儿不收学徒,尤其不收女学徒。”
若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工作台。台面上摆着一排工具,凿子、刨子、锉刀,还有一把平口刻刀,柄上缠着黑胶布,刀口磨得锃亮。她盯着那把刻刀,手指头在书包带子上捏了捏。
“老师傅。”她开口。
老头没抬头。
“您台子上那把刻刀,刀口斜了。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线,刻硬木会跳刀。”
老头的刨子停了。他放下刨子,拿起那把刻刀,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若华,眼神变了。
“你过来。”
若华走过去,站在工作台边上。老头把刻刀递给她。“你指给我看,哪儿斜了。”
若华接过刻刀。刀柄缠着胶布,握在手里粗粗拉拉的,和她记忆里缠旧布条的手感不一样。可她指头一搭上去,手腕自己就找到了角度。她把刻刀翻了个面,刀口朝上,对着窗户的光。“这儿。”她指着刀刃靠刀尖的位置。“磨的时候手偏了一下,右边磨多了。刻软木看不出来,刻紫檀肯定跳。”
老头从她手里拿回刻刀,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放下刻刀,从凳子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扔在台面上。“你刻个东西我看看。”
若华看了看那块木板。是松木,软,纹理粗,和紫檀没法比。她拿起那把刻刀,在木板上试了试刀。刀口果然跳,走了一寸就偏了。她没停,手腕转了转,用刀尖挑着木纹走,一刀浅,一刀深,慢慢地,木板上出现了一道曲线。她刻的是莲花花瓣的轮廓,只有一片,从外缘往花心收,弧度饱满。
刻完,她把刻刀放下。
老头把那块木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拇指按在花瓣的弧线上,顺着走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木板,看着若华。“你明天下班再来。”
若华心里咚地一下。“您收我了?”
“不收。”老头把木板收进抽屉。“你每天来,我每天给你一块废料,你刻完就走,我不教,你自己琢磨。什么时候你刻的东西能让我看上眼,再说。”
若华点头。“行。”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老师傅,您贵姓?”
“姓周。”
“周师傅,明天见。”
她推门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隆福寺街的灯亮了,昏黄的一团一团光落在雪地上。她踩着那些光往家走,手插在口袋里,指头把那朵碎布折的小方胜捏了又捏。她走得很轻快,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响。她不知道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那间堆满刨花和木屑的小铺子,那把跳刀的刻刀,那块松木板,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自己伸手抓住的东西。
走到家门口,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松木的油脂,黄黄的,闻起来有一点点清苦。她没有马上推门进去,站在院子里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头。那股味道很淡,可她喜欢。
屋里传来她娘的声音:“华子?回来了就进来,粥凉了。”
“来了。”她推开门,把书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粥碗冒着热气,窝头在笼屉里码得整整齐齐。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面粥,稀稀的,可她觉得今天的粥比哪一天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