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秋,灌云县毛小东庄村头的一棵大柳树下。
一个头戴黑色瓜皮帽,身穿灰白对襟褂子的还乡团团丁,正趴在魚塘的旱围沟边上放暗哨,无聊地捉起衣裳里的虱蚤。
不时捏着拇指和食指往嘴里一丢,迎着午后的清风,“咯吱”一声。
发出爆浆的爽脆,一个接一个,嚼得有滋有味。
村道上一片空旷,除还乡团几道满村转悠的身影,路上一个正常行人也没有。
李步贵在外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好些天了。
他是八路李保长家的大儿子。
1946年12月,距离毛小东庄西南六十公里的涟水城,被国民党军张灵甫的74师攻破。
此后,国民党四大兵团持续攻入苏北解放区,向北展开大规模清剿。
解放军向山东战略性撤退,苏北沦为敌占区。大批还乡团趁机回来作乱,四处抓壮丁,对革命干部家属实施疯狂报复,一时天昏地暗。
李步贵的父亲接到上级突围命令,早已离开。李步贵一边害怕被抓,一边又担心家里,便悄悄溜回了村子。
已入秋,他还只穿着大裤衩,一件破布褂子。此刻警惕地朝周围观察一圈,一眼就注意到魚塘大柳树下的暗哨。
他蹑手蹑脚从侧面绕过,又用邻居家的狗引走小园地旁的另一个暗哨,拔腿就往自家后墙根跑。
毛小东庄的狗不少。
一片灰死的寂静中,一只叫起来,其余的狗没事都会跟着狂吠几声。
“砰!”
忽然被打死一只。
突如其来的枪声,把张大婶家的鸡吓得一阵“咯咯咯”,拍打着翅膀飞出墙外。
“哗啦!”
鸡爪抓掉小墙头上的半块砖头,把底下的瓦盆砸坏了,发出一声脆响。
“哪个瞎眼的!”
张大婶是个泼辣婆娘,村上有名的天不怕地不怕。
她快步从屋里冲出来,两手掐腰伸长脖子,在码着一半篱笆的院子里跳脚:“大白天赶着投胎啊?闹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关你事!你别多事!”还乡团团长冯冠华,身穿黑绸大褂,腰间皮带上斜插一支手枪,他的手还按在刚插回的枪上。
身后跟着几个还乡团团丁,好不威风地走过来。
“哟!是后庄冯二少爷啊?”张大婶嘴里客气,面色冷傲地斜睨过去一眼,“我好好一个盆被该死的打坏了,你想赔我的盆啊?”
“张大嫂,我没空跟你过不去,你别指桑骂槐的!盆又不是我打的。”
“我是骂那只该死的鸡!我可没说骂你!”
张大婶伸手朝鸡飞走的方向一戳,“这该死的!发什么鸡瘟神经病!好不生唧的突然来一下子,看我不给它活宰了!”
这才叫指桑骂槐。
冯冠华几人眼看着压不住火。
“哎呀......”邻居杨大爹听着动静,早已快步走了过来,把张大婶往后拉了拉,“人家没打你家狗,就不去防碍他们事啦!”
杨大爹又转向冯冠华:“好了冯团长,你们忙你们的,别为一点事过不去。我们还指望在这地方活呢!后代的根都还在呢!”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暗含威胁。
国民党的还乡团都是些地主流氓小痞子,但到底都是附近村的。互相都认识,也不敢对所有人把事做绝。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谁都有个子孙后代。
他迅速扬手,制止了手下几人。眼神觑着西边方向,下巴朝上一抬,“李保长家的那几个......你们看到没有?”
“没看到!”张大婶因为跑了鸡,气急败坏,“看到也不告诉你!”
冯冠华闹了个没脸,但本也不指望这凶婆娘能配合,气得朝手下一挥胳膊,“走!就不信抓不到他们!”
待他们走远,杨大爹低声问:“他们都安全吗?”
张大婶早已收了气势,“放心!娘儿几个藏我家里,还乡团不敢搜。”
“这些狗日的还乡团!比国民党正规军还凶残。”杨大爹全没了‘有话好好说’的老好人模样,眼底满是愤恨,“这些人将来肯定没好果子吃!”
“杨大爹,李保长突围啥时候回来啊?”知晓杨大爹向来知晓的事多,张大婶眼巴巴地打听。
“李保长可不是突围。”
杨大爹手里的长烟袋在墙上磕了磕,虽然没点上,但也习惯性‘吧嗒’了一口。
“他是帮解放军运粮去了。这话你可别乱说出去啊!我估摸着,解放军很快还要打回来的。”
“那就太好了!不然咱们这天天水深火热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到这,张大婶重重叹了一口气。
自家男人被抓了壮丁,眼下还不知死活。也不知当了国民党之后,有没有到处害人?
但是,这也是她敢跟还乡团叫嚣的底气。
还乡团要抓的是革命家属,总不能随便开罪她这国民党家属。
“咱村的李保长,跟外面那些保长可不一样。”杨大爹的烟斗又往墙上磕了两下,“前些年,咱村里打死过几个鬼子。要不是李保长出面,想法子给小鬼子蒙混过去,咱村上哪里还有活口?早被杀绝了。”
“李保长确实是个好人呐!他家里的,咱必须帮忙护着。”张大婶说着,忽又想起,“他家大贵子这几天也不知跑哪去了?”
此时,李步贵正双手扒在自家后窗台上,悄悄打开窗户,露出半个脑袋,朝屋内探头张望。
屋里没有一丝动静,他心里咯噔一下。
妈和弟弟妹妹难道被还乡团抓了?
他赶紧撑起胳膊一个用力,上了窗台。
因为长得精瘦,整个人直接就从窗户档中间钻了进去。
谁知他刚翻进屋,就被藏在屋里的三个人摁倒,“可算逮到你了!”
“你们是什么人?”李步贵在地上拼命挣扎,“为什么在我家里?我妈呢?”
“别乱叫!回头抓到你妈,有你们团聚的。”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就凭你是八路干部的儿子!”
吵嚷声很快惊动了四邻。
在老百姓的叫骂声中,冯冠华大摇大摆,领着七八个团丁,把捆得严严实实的李步贵推出了村子。
李步贵十七岁了,白净的面庞,因为生得瘦小,看着只有十四、五的样子。
“别推我!”他跌跌撞撞,硬是不愿朝前走。
杨大爹拿大烟袋朝墙上猛磕了几下,指着他们的背影,“狗日的还乡团!以后不知道怎么死呢!”
王家大婶咬牙切齿:“他们跑不掉的,后河村一个还乡团长作恶太多,他爹被人用猎枪打死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哪个干的。”
百姓中,一个壮年男丁也没有,只剩一群妇孺老少七嘴八舌。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叫他们等着吧!”
“砚湾庄王六少爷家的猪给人家用刀点了,丢在水塘里,不是也没查到?”
“明知谁干的,人家也不会往外说,心里头只暗喜呢!”
众人也只敢围在一起,看着还乡团的背影悄声图一番嘴快,但没人敢上前。
因为对方手里有枪。
这些恶霸,是真敢光天化日开枪杀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