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晌午,李步贵被押上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送到灌云县城板浦的“壮丁训练营”。
壮丁是不能直接上战场的,得先经历几个月的培训。
训练营门口,冯冠华从一名记簿子的办事员手中接过两块现大洋——李步贵的卖身钱。
在手里掂了掂,“多谢哈!走了。”
卖壮丁能得两块大洋。
被抓来的壮丁,冯冠华有时贪污一块,给壮丁家里分一块。
对李步贵这种冤大头,他就两块全部自己留着了。
漆黑的大铁门内,李步贵接过一套土黄色军服。
“去那边换上!”
军服连帽子都没有,也不给枪。但院子四个角上,有背着枪的岗哨。
各处送来的壮丁,都被关在这所大院内。
李步贵心想,这下完了。这是掉进人间地狱,跑也跑不掉了。
刚换好军服回来,就到了排队吃中饭时间。
李步贵身上的伤还没好,又经卡车一路颠簸,此刻浑身疼,哪里想吃饭?
而且这里的人来自不同地方,许多人说话他都听不懂。
别人在依次排队,就他一个人低头不吭声,端着空碗,蹲在墙角。
“喂!你怎么不过去打饭?”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凶巴巴走过来,带着西北口音,倒是能听懂。
这人没了左胳膊,看样子是战场上退役的伤兵。
李步贵光眨巴眼,也不回答。
“不吃饭哪有力气训练?”对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长这么瘦,到战场上能干什么!送来的兵苗子是越来越差!”
也就耗八路一颗子弹的量。
“排长。”一道声音响起,走过来一名系白色围裙的老兵,“我伙房现在缺人手,这个新兵蛋子借给我用一下,给我带去磨豆腐,叫他受受罪!”
没了左胳膊的排长斜了李步贵一眼,“你!跟他去!”
老兵向排长行了个军礼,拉起李步贵的胳膊,语气凶狠:“跟我走!”
李步贵脑袋昏昏沉沉,这才朝他仔细看了一眼。
熟人!!
这不是隔壁村的何得玉何二爷吗?对方刚才撇着半土半洋的调子说话,他竟然没听出来!
“你......”
“别说话!跟我去磨豆腐!”
四十出头,在这壮丁队当伙夫。
此刻听他仍是撇着国语(普通话),李步贵顿时明白了,这里说话不方便。
于是赶紧闭上嘴,一路跟着何二爷去了伙房。
伙房后边有个豆腐房。
做豆腐的地方卫生要求高,一般人不给靠近。
到这僻静的地方,何二爷才敢打开话匣子,“挨打了吧?”
李步贵没吭声。
何二爷继续说自己的:“你家那情况肯定要挨打。是怕你不听话,给你先来个下手重,知道知道他们的厉害。”
“你年纪小没出过家门,到这以后听我的,能少吃苦头。”
“嗯。”李步贵遇到庄邻长辈,心里一下子踏实不少。但因为身上有伤,精神还是萎靡。
何得玉见他年纪轻,个头也不大,把他当自家孩子看。也不要他干重活,自己在推磨上磨豆子,只给李步贵塞了个土瓦盆。
“你帮我加水就行。”
“在这里,你要眼皮子活套。出了家门了,要学说官话。不然长官听不懂,你也要挨苦头吃的。”
“刚才你要是说我们认识,排长不会让你靠近我的。以后尽量少说话,随眼做事。”
“我在外混这么长时间,快成兵痞子了......”
接着,何得玉又讲了自己怎样到这来的,怎样跟排长混熟的。
李步贵哪想听这些啊?!
他一直沉默着,忽然“噢”一声,打断了何得玉的长篇大论。
何得玉是乡里有名的卖壮丁的兵油子。
出来当壮丁就象姑娘走娘家,说来就来,是自愿卖壮丁的。
得两块现大洋,拿回去兑换成华中币,能买两三百斤粗粮,养活一家老小。
到了部队,他再寻机逃跑。跑回去过一段时间,再来卖,又得两块现大洋,反反复复五六回了。乡里、保里,都认得他。
但乡里为了完成上交壮丁的任务,巴不得有这样的人充数字。
而且何二爷不论到哪个部队,人家都喜欢。因为他有手艺,会做豆腐,还会炸油条,手脚又勤快。
人家对他一放松警惕,他就方便逃跑。云来雾去的了,逃跑途径熟得很。
“何二爷,我求求你,你安排我逃跑吧!”李步贵终于开口说话,“我大大突围不在家,家里还有我妈和弟弟妹妹,我放心不下。”
“不行!你是我带来磨豆腐的,你跑了我怎么办?”何二爷当即冷下脸,“而且你看那大铁门,还有带枪的岗哨,上哪跑?”
“那你每次怎么跑的?”李步贵明知何二爷肯定会跑,问得也直接。
“这要找机会的,能出得去这大门才行。”
“何二爷,你下次跑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你先别想这个事。”
何得玉给李步贵好一通解释,“就算能跑,你也不能现在回家。乡里把你抓来,你这么快回去,被他们看见又得抓你。你大大是八路的干部,姓共,他们姓国,死对头!你心里没数吗?”
“还有啊!你大的事绝不能让这里人知道,否则给你枪毙咯!”
“那怎么办?”李步贵有些急了,“万一这里人到下头查问呢?”
“你放心。乡里肯定不敢说你是革命后代,不然就是他们送的兵源不合格。”何二爷稍一思忖,“我看为安全起见,你把名字改了吧!”
“这怎么改?”
“你让我想想。”
何得玉把磨好的豆汁收起来,倒去纱布上滤水。
一通忙活完,就想到了主意:“这样吧!我们排长叫林步清,你就改叫林步贵,跟排长套个近乎。”
“这......能行吗?”
何得玉一摆手,“林和李都差不多,你听我的,没人会怀疑。”
李步贵看向何二爷,心想这人真鬼,改姓这种事都想得出来。
但他现在在国民党队伍里,也不想给自家祖宗脸上抹黑,改就改吧!
“行!那我就叫林步贵。”
“哎~这才听话。”
何得玉给他弄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吃完之后,两人一起去排长那里。
“排长。”何得玉一脸笑嘻嘻的,“这小兵还行,以后能不能跟着我啊?在伙房里给我烧个火。”
“光烧火那可不行!”
两块大洋买的呢!能挡颗子弹对八路也是个损耗。
排长上下打量过来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林步贵。”
“嗯......哎?”林排长顿时眼底发亮,“你也姓林?”
他来自陕西,在苏北这边别说老乡,能遇到个同姓都觉得亲切。
何得玉顺口在一旁添火加柴,“那五百年前,你们可是一家啊!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亲兄弟!”
之前在门外记簿子的办事员刚好路过。
“咦?你不是叫李步贵吗?”
说着还疑惑地翻了翻手中的簿子,“我亲自写下的,肯定不会记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