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贵子是不是出事了?”
张大婶听着屋里传来李步贵母亲的声音,赶紧往家里跑。
刚进门,就挥胳膊把急得要往外冲的人拦住,“大嫂子,你不能出去,你还有两儿一女在这呢!他们还小,被抓了怎么办?”
村道上的杨大爹悄悄招呼身边几个人:“李保长家的安全,大家多多担待啊!我去想法子打听大贵的事。”
“好的,你请好放宽心吧杨大爹!”
......
“你们不干人事,都不得好死!”李步贵被捆成了粽子,嘴里还不忘反抗。
“老实点!一会就让你知道谁不得好死!”冯冠华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另一个歪脖子团丁把人拎起来,迎头就是一拳。
李步贵顿时眼冒金星,目眩头晕。
......一路拳打脚踢,被扭送进了乡公所。
乡公所屋顶上,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
漆黑的厚板门旁,两名岗哨正歪歪斜斜倚着墙,见远处人影闪现,忽地一个挺胸立正,站如木桩。
待还乡团走到近前,一名卫兵立即点头哈腰:“抓到货啦?”
冯冠华看向嘻皮笑脸,像只哈巴狗的卫兵,趾高气昂朝后晃着大拇指,“八路秧子!”
“抓到八路啦!冯团长功不可没啊!”
一听外面喊有八路,内堂里走出一个柱着拐仗,旧眼镜上缺块玻璃的胖老头。
摇着大肚皮,晃着发光的脑袋,两条腿似乎要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
“乡长,您说怎么办?”对这位年过六十,因为解放军的离开,才被国民党叫回来的胖乡长,冯冠华面上还是客气的。
胖乡长朝李步贵扫了一眼,转身回屋前,只留下一句话:“把他吊起来,‘雁子飞’审审。”
乡公所大院由正堂和三面砖墙合围而成。
靠东侧长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块两米长的石板,担在摞起的几块砖头上,专门用来审犯人。
“都听到没?还不照令执行!”冯冠华跟着发号施令,然后带着几个人屁颠屁颠进屋巴结乡长去了。
所谓雁子飞,就是把人双手捆在身后吊高。
这种吊法非常疼,时间久了,胳膊都能拽断。
“一、二、三,起!”
两名团丁把李步贵手上的捆绳系到长绳上,拉住绳子另一头,随着手上发力,嘴里打着号子。
“啊!”李步贵当即悬空而起。
两臂肌肉连带骨头像撕裂一般的疼,让他瞬间觉得天崩地陷,忍不住从喉咙口喊出一声。
两名团丁没有松手,反而越拽越紧,剧烈的疼痛让李步贵迅速失去知觉。
“细皮嫩肉的,一点不经审!”歪脖子团丁十分不满地抱怨,“这还没开始耍,人就昏呐!”
另一名团丁嗡着鼻子,展示过往经验,“给点冷水,让他凉快凉快再玩!”
这人鼻头很大,一说话后音很重,像是鼻子里面不通。
“鼻嗡子,你去打水。”
“是!”
哗!一盆井水兜头冲过。
李步贵顿觉灵台清明,醒了过来。
“啊!”他刚醒,身上就被抽了一板条子。
歪脖子团丁已经迫不及待,手里拿着专门用来打人的长条竹板,唰唰唰照他身上抡过来。
“你大大回来过没?他现在什么地方?”(“大大”,苏北农村对父亲的称呼。)
“我不知道。”
李步贵因为离了地,被这一抽,身体在空中不停打转。
对方一听,还敢嘴硬?不管抽的什么地方,照着就是一顿猛打。
“说不说?”
“我说了不知道!”李步贵愤怒大喊,仿佛这嘶吼声不仅解疼,还解恨。
他努力缩着身子,额头上青筋暴起,疼得浑身发颤。然而,自己此刻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再缩也躲不过那凶狠抽下的板条子。
“给我说!不说打死你!”
又十几下之后,李步贵眼前一片模糊,渐渐陷入一片漆黑。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他吃力地抬了抬眼皮,迷迷糊糊看到杨大爹的背影,刚从乡公所院里离开。
冯冠华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一个毛头小子估计也不知道什么。下手注意点,别玩死了!还指望他充个数,留着上交壮丁呢!”
屋里还有一个老头的声音:“最近确实,上头的壮丁数字越给越大,是怎么填都喂不饱啊!”
“不玩死也是到前线喂子弹的命!”歪脖子在外头耿着脖子,颇有些不情不愿,“雁子飞不行,一会还能给他压杠子。”
他这边才刚开打,猫戏老鼠的玩法都还没亮出来呢!
“你他娘的听到没?”冯冠华抬高嗓门,“就他那细胳膊细腿的,压什么杠子!上头的壮丁任务完不成,老子把你送去充数!”
“明白了头儿,有数了。”
见多数人都回了屋,歪脖子一把扔了竹板条,瞪眼看着没能让他发挥爽快的人,“说吧!你大在哪?你妈在哪?”
“不知道!”李步贵心里有底了。
他死不了。
肯定是杨大爹为了救他的命,给乡公所出主意,叫还乡团送他去当壮丁。
知道妈妈他们还没被抓,他心里多少有了一丝安慰。
“咦?你个死犟种,敢给我耍横!”歪脖子伸手就要来掴他嘴巴子。
但因为人在槐树上被吊得高,他上蹿下跳蹦跶好几下,恁是没够着。
这下他生气了。
捡起板子照着那光腿就狠抽了两下。
但他不敢多打,只两下就一屁股坐去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
“气死了!这么嫩,打又不能打死,真他妈的不过瘾!”
鼻嗡子趁机从他手中抢过竹板条,顺手又抢了点瓜子。
“别睡着啊!疼就哼着点,让我知道你是死是活。”说着,也抽了几下过过瘾。
既不能打死,又得叫对方疼,便只朝光着的腿上抽。
李步贵两条腿肿得老高,横七竖八一片紫红,连半块好皮都不见。
他早没力气哼了,低垂着脑袋,倒是把那俩人吓一跳。
“死了?”
为确认死活,鼻嗡子又用力抽了一板条。
看到人疼得一缩,他裂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嘴硬,就得吃苦果子。”
他每隔一段时间抽一板,确认人还活着,让自己安心一下。
打着打着,天都黑了。
“把他放下吧!过两天就送他去享福。”胖乡长终于从屋里挪出来,高抬贵嘴吩咐了一句。
他是出来小便的。
刚挪开门口两步,就朝灰墙根解了裤子,嘴里吹着口哨,三声哨后打个寒战。裤子扣都没扣,就转身回屋。
饶是紧跟在后面出来的冯冠华都嘴角抽了抽,鼻腔里不动声色喷出一口气。
仿佛喷出一鼻子腥臊味儿。
“党国也实在没人了,连这种衰败到快死的都用!”冯冠华在心里恶狠狠地嗤了句。
李步贵终于被放了下来。
两名团丁把他抬起一丢,抛去了灶房的一堆干草上,
“把门口看住,让他睡两天,给口粥喝,别叫他死了。”
冯冠华最后的声音传来时,李步贵已经再度昏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