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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得玉给李步贵抛了个‘别慌’的眼神，自来熟地伸头去看那登记簿子。
看不懂。
但不影响发挥。
“刘办事员，你确定......你能听懂灌云话？”
“能啊！”
“你看地上介拉黎阔廊子是喇丁国拖来的？”
“？？？”
刘办事员像触电一样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向突然冒了句土话的伙夫，啥？
刚刚什么东西一下就飘过去了？
感觉自己好像听了句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听着。
何得玉心里嗤笑，你能听懂才怪！
面上却一脸苦恼：“刘办事员你知道的，我们苏北人官话说得不好。送他来的那个还乡团口齿不清，林和李，说出来都一样！”
“是吗？”
刘办事员仔细想了想，那冯冠华来自灌云，方言重得很，国语确实不太好。
“别管那么多了，这方言听岔了也正常。”林排长当然希望多个自家兄弟，一点都没纠结地就给定了，“他就是林步贵！”
“哦哦，那我赶紧改回来。”刘办事员是个认真的性子，一路骂骂咧咧忙着去找笔，“狗日的冯冠华，连个话都说不清楚。”
“没准我们五百年前真是一家。”林排长的态度明显好转不少。
他看向李步贵一脸白净的面皮，怎么看都像个读书人。
“你可识字啊？”
“认得几个字，我上完了小学。”李步贵说着夹生的国语，还是觉得不太习惯。
实际上，他的认字水平远不止小学。
他爷爷是晚清秀才，因科举制度废除，没能继续参考，在村里的私塾当过先生，在家里也一直有教他识字。
四书五经，李步贵是张口即来。
“识字好啊！”林排长右手一拍大腿，“我们就缺识字的！”
小学毕业，那可是有大文化的！
林排长自己是个白丁，对文化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尊敬。
“那我想办法给你培训一下，以后就当个电讯兵吧！发电报！在部队里，报务员可精贵着哩！”
何得玉心里也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小子可是走运了，不用去我的伙房了。”
这小娃还算命好，起码不用整天操练摸爬滚打。
李步贵很快被带去一间屋子，屋内只有一台废弃的旧报机。
这里并没有专门针对电讯兵的培训。
林排长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黑封皮密码本，“你以后可以少参加训练，每天就拿着它，对着这台发报机练手。”
“好。”
李步贵拿到手一看，整本都是四角号码。
一横二锤三点捺......没见过。
但他聪明。
大概翻一翻就明白了。每一个数字代表汉字四个角上的部首。四个数字一组，就对应一个汉字。
“排长，这一整本......都要记得？”
“嗯，都要记，要熟悉到像你喝水吃饭一样。”
“......好。”
为了不参加集体训练，李步贵开启了最原始的技能——死背。
别人操练他背书。
别人开会他拿书。
一个多月下来，密码表倒也盘得滚瓜烂熟。
林排长对他的成效颇为满意，双手背在身后，不停点头，“你这指法和反应速度还得练练。”
一转眸，他捡来几块小石头，让李步贵蒙上眼睛练习敲击节奏。
他自己虽然不会，但他在部队里见过报务兵训练，知道听觉和手感对发报至关重要。
想到部队，林排长就不得不想到让他引以为傲的中将师长——张灵甫。
“林步贵，你好好练，等指法练熟了，我想办法给你保举去74师。就是克下涟水的74师，咱跟着张师长干大事！”
其实，这边消息落后。
彼时他还不知，他心中的‘偶像’张灵甫，早已在五月的孟良崮战役中身亡。
李步贵从没听过张灵甫，但他知道涟水城。
所以，就是因为这支军队，让他的家乡再度沦为敌占区？
林排长没有注意到李步贵隐怒的脸色，兀自一脸追忆：“张师长，那可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涟水城攻破后，74师一路北去，肯定要不停扩编队伍......”
壮丁，就成为新兵的重要补充。
林排长摸了摸左臂空空的袖管：“我们74师，个个骁勇。”
他没敢说，不骁勇的都被杀了，根本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但对悍将，他心中始终是畏惧而崇拜的。
他曾亲眼目睹身边无数战友奋勇杀敌，他也曾是其中一员......
李步贵低头摩挲着旧发报机的按键，指尖颤抖。
国民党撕毁合作协议，国军的英勇，不就是八路军的劲敌！
立场不同，他和林排长注定说不到一块去。
林排长却仍在自我陶醉：“张师长的部队装备精良，通讯更是重中之重。你现在学的只是发报，他们连无线步话机都有。到了那里，你能见识到更多东西......”
三个月后，他认为李步贵已经堪称一名熟练的发报手时，就托人去联系74师。
一打听才知，74师在孟良崮全军覆没，张师长也没能逃脱。
林排长为此受到的打击不小。
痛哭数个日夜后，不知缘由，在年关悄无声息消失。
有人说他自杀，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年后，训出的这批壮丁立刻被送走，不知道要去哪个部队，连何得玉也要离开。
除了李步贵。
他没参加过任何操练。因这个缘故，他被强制留下，编入下一批壮丁队伍。
何得玉的离开，让李步贵感到了绝望，和迷茫。
这下，他要怎么才能回家？回家看看家中的妈妈。
“何二爷......”李步贵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怕，大贵子，你在这里待着还算安全，以后我想办法给你带走。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能活下来就好。”
“真的吗？”
何得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被催着上了帆布卡车，和其他壮丁一起被运走。
李步贵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封闭的大铁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何二爷此去战场，前途难卜。再厉害的兵油子，能跑得过子弹吗？
但他没时间担心别人了。
这一次，新来的教官是个瘸子，听说是个大官，一个瘸了右腿的退役连长。
对方可不管你是不是会发报，壮丁就是壮丁。出路，只能自己去战场上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