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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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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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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弘胭》连载

第六章 生活

莲花山人喜欢敞亮的生活,他们无论到田间地头干活时间多长,到左邻右舍聊天时间多长,都不需要锁门。那一扇扇敞开的门,就像坦坦荡荡的莲花山人。从来没有丢过东西的山里人谈到城里人那挂着猫眼儿的防盗门时,总会不屑一顾地说,家宅门是用来防小人的,不用防君子!不必具备防备能力的他们,当然也有理由是君子。

人们住的三间房,进门就是“堂厅”,然后是东西厢房。厢房大都有长长的通铺,人们把通铺叫作“顺山大炕”。顺山大炕一般可以睡10至15人,全家不分男女老幼,都睡在大炕上,包括来客。

有内容丰富的围墙画陪衬,无论顺山大炕有多大,都不会显得空旷。韩冬曾经从四舅的口中得知,围墙画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大名:炕围画。但乡亲们习惯了叫围墙画。为了陪衬围墙画,人们往往会在炕上铺油布。当围墙画和炕上的油布交相辉映,人们的房间便有了蓬荜生辉的感觉。油布画上靓丽的花草鸟兽和围墙画一样,充分地显示了民间绘画艺术的魅力。油布有清漆笼罩,显得很有光泽。无论家里的摆设多简陋,只要有围墙画和油布,就会有花开富贵的既视感。

韩冬搞不懂油布画工的神奇技艺,但明白油布上风干的青漆味经久不散。每当灶膛里生了大火之后,热炕头上被蒸发的油漆味便满屋散开。自从有了淡淡的油漆味,人们的睡梦才更加香甜。因为,油布特有的光滑让人有安全感。在油布没有走进莲花山之前,人们铺的是高粱秆皮做的炕席。纹路清晰的席子,总会在黑暗中自动剥离出尖细如针的细条,惩罚睡觉不老实的人。不少人一觉起来,就要咬着牙根拔掉身上的“刺”。

像针一样的细条被莲花山人叫作刺。“刺”带着杀伤力,人们对它的命名体现出锐利的质感。这种一针见血的称呼,足可以增强自身的防范意识。如果有人在炕席上挪动时,旁边的人总会提醒说:注意点,千万别扎上刺。所以,人们对炕席带着敬畏,上炕之前总会认真地抖落掉脚上的细沙黄土,以免弄脏炕席。

莲花山的路上明明铺满了白花花的石头,可人们的鞋坑里却总是装着细沙和黄土。那细沙黄土似乎绵绵不断,要陪他们走完一生。莲花山人不习惯洗脚、穿袜子,却习惯用磕打鞋子和脚。人们磕鞋的姿势,带着山里人共有的特性。每当上炕前,他们就抬脚坐到炕沿上,抬腿脱下鞋子,灵活无比地抖动着脚趾头,专心致志地磕鞋帮,不管面前有谁,不管身边有什么饭菜,也不管经久不洗、被污垢所包裹的脚散发怎么样的气味。总之,他们会从脚趾缝里和鞋坑里抖出晋北黄土高坡特有的细沙和黄土之后,才会坐到炕上,抓起筷子吃饭。

莲花山人的炕上从不放饭桌,只放一个木制的方形盘子。盘子很矮,仅半个碗那么高。盘子是被大红油漆打过底的,盘底上大都画着花草鸟兽。和油布、围墙画一脉相承的花草鸟兽,同样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质感。吃饭时,全家人的碗筷和腌制的萝卜咸菜就会被女主人用这样的盘子端到炕上。一家人围坐在盘子旁,共同享用大锅饭体现出的团圆无比温馨。那种温馨,像饭菜里冒着的热气一样,于不经意之中在空气里暖暖地扩散着,萦绕在每个人的身边……

莲花山人从不讲究炒什么菜,即使偶尔有些青菜,也是和主食一煮到位,归根结底统称为“饭”。饭的量很大,大得让那些控制食量的城里人咋舌;饭的品种很少,少的只有土豆和圆白菜。炒菜,在山里人眼里是奢侈而麻烦的事。只有在一年到头的春节时,人们才杀猪宰羊,笨拙地炒两盘。不过,炒好的菜要先供奉灶王爷,灶王爷享用后菜才能端上饭桌。

莲花山人不怕没钱,就怕没有子孙后代。人们的物质欲望淡薄,日常只要能够解决温饱便很知足。所以,他们从不供奉财神,他们只喜欢求福。象征着发财的财神爷在他们眼里,远远没有象征“香火”的灶王爷有分量。因为多子多福是人们的生活观,儿孙满堂,也就成了“香火”旺盛最明显的标志。

莲花山人的脊梁大都弯弯的。人们吃饭时,盘腿前倾,坐着的身体像一张巨型的弓;睡觉时,不分男女老幼团团圆圆在一起,似乎有意识地不留隐私,以至于枕头与枕头之间都没有空隙。其实,人潜意识里是有隐私的,因此在被窝里都自然而然地弓着腰睡觉。就这样,人们弓腰吃饭、弓腰睡觉,天长日久就难以挺直脊梁。

韩冬清晰地记得,那些弓着的身影不仅在山脚下移动,也带着对外面世界的观望。那些弯腰驼背的身影,经常成群结队地在村头的路口上伫立着。那路口,是通往山外的唯一出口。站在那里,总能看到弥漫的黄沙。晋北高原特有的黄沙与风为舞,在天地间结伴盘旋,隐隐约约地阻隔着莲花山人眺望外面世界的视线。

在朦胧的风沙中,睡莲般的莲花山显得更加伟岸;在莲花山的庇护下,婴儿般的莲花村睡得更加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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