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得清楚,莲花山的中学具体是哪一年取消的。在韩冬的记忆中,莲花山只有小学。
远远看去,学校齐齐整整的两排房子像列队一样。走进后就会发现,房子的结构由砖头和石头混合而成,墙壁上断断续续脱落的粘土,记载着岁月的沧桑。支撑房子门面的木头是朱红色的,上面的油漆已经斑斑驳驳。那木头,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伤痕累累地守护着门窗。
学校的门不像门,更像留言板。同学们会在门上给老师留言,老师停课时也会在门板上通知大家。有时,淘气的同学会学着四舅画围墙画的样子,在门板上画一些抽象的图案。那些图案中,最有创意的就是拿着绳子、仰望房梁的谷弘胭。但是很奇怪,谁也说不清,画谷弘胭的人是谁。
学校的窗户上部是窗棂糊纸,下部安装的是玻璃,可谓是“上纸下玻”的混合窗。糊纸上那五颜六色的剪纸窗花,像给房子的脸画了浓妆。窗棂的图案也很丰富,有方格、丁字、菱花等几何纹,有工、寿、福等等的文字纹,还有什么梅花、鱼鳞形状的式样。如果认真观察,还会看到窗棂档上有莲花形状的图案。那图案虽然模糊,但却透露着木工的灵巧和智慧,甚至还有对家乡的热爱。
虽说窗棂糊纸很抢眼,但同样有亮点的是玻璃窗。那明晃晃的玻璃窗在太阳的映照下,像房子阔阔的嘴巴。
依稀记得,韩冬看到过有史料记载,学校是明末清初的建筑。不过姥姥说,房子是现代的,因为在她小的时候,房子的油漆还是鲜红色,只因年深日久,墙体才老成了这种破败的景象。
关于谷弘胭的故事,就在这两排房子里流传着。姥爷说,谷弘胭是他爷爷辈的人,不过,谁也没有考证过,但韩冬始终相信姥爷的话是真的。
幼年时代,韩冬常被一群小伙伴们约到学校玩,确切地说,是小伙伴们玩。韩冬不太合群,即使前去赴约,也只喜欢独自骑在学校的墙头上,看教室房梁上挂的那块红布,想关于谷弘胭的传说。每当想到7岁的谷弘胭,韩冬就会觉得那个教室里散发着神秘的气流。
听着琅琅的读书声,看着学生们神情专注的样子,韩冬很纳闷,坐在象征着吊死谷弘胭的红布下,他们怎么能专心读书呢?
学生们不在意红布的意义,并随意地把那块布叫作“挂红”。没有人更深地追问“挂红”的含义。也许,仅仅是“挂着的红布”的简称吧!不管别人怎么想,韩冬都固执地认为,“挂红”是“挂魂”。因为在家乡的方言里,“魂”和“红”是谐音,“挂魂”就是挂在那儿的永不死去的灵魂。所以她觉得,那不是一块单纯的红布,而是悬浮在房梁上的、一个7岁孩子的身躯,一条仍有感知的生命,一个透着灵气在风中游荡的灵魂!
房梁上尘土斑斑的陈旧的红布,不但笼罩着古老的气息,同时还散发着神秘的色彩。韩冬又隐隐觉得,房梁上那种晦暗的红色是棺材的颜色。那颜色与死去的、永远只有7岁的谷弘胭相连,从而象征着生命的终极——死亡。
那时周围的人,谁都不理解韩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姥姥为了驱逐人们观望韩冬时那种怪异的神色,常常辩护说:“我们冬冬独。”
在莲花山人眼里,“独” 是怪僻的代名词。因为说“怪僻”听起来不顺耳,所以善意的莲花人把他们不喜欢的“怪僻”亲昵地称为“独”。淳朴的人们对于自己不喜欢的、又不会引起公愤的东西总是充满宽容仁厚。无论大家怎么说,韩冬都觉得身为女孩儿的自己是幸运的。
莲花山的女孩从小带弟弟妹妹,天经地义。哪怕她们去学校,也要领着弟弟妹妹进课堂。没办法,看护弟妹是她们义不容辞的责任。那种责任,连续不断。因为通常情况下,她们的母亲会接二连三地为她们生弟妹。这期间,正好和她们接受义务教育的时间相同。也就是说,她们用自己的年少时光成就了父母旺盛的香火。莲花山的家长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延续香火的同时,也消耗了女儿的年少时光。
看护弟妹的女孩总是不等小学毕业就辍学,因为她们到四五年级时,身体就浑圆,胸前也微微突出。韩冬骑在墙头上,常看到淘气的男生追着摸她们胸前突出的部分。女孩在男生们的哄笑中羞愧无比地哭泣,既不敢告诉家长,也不敢告诉老师。更让女孩无地自容的是,胸前那突出的部分,成了老师指责她们回答不出问题的理由。
那时,年近四十的男教师王大山,经常对回答不出问题的女孩大吼:“让大家伙儿看看,你的奶头都长出来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不会?”于是,教室的哄笑声就不绝于耳。被大伙哄笑过后的女孩,会再次成为课间男生追逐的目标。女孩羞愧地逃离后,再也没有丝毫的自尊去踏进学校的大门。
发育,在莲花山小学里成了女孩的奇耻大辱。那凸出来的胸脯,在女孩儿们的眼里,仿佛像突如其来的难堪的缺陷一样,她们寻求着恰当的方式,委屈地呵护着自己。呵护的唯一方式就是,她们低着头、弓着背走路,并把姐姐或母亲肥大的旧衣裳套在身上。只有这样,她们凸出的胸脯才会有所隐藏。
想到莲花山的女孩,韩冬心里总是很酸涩。她觉得,那些女孩,就像大山中常年缺少水分的花朵,尽量躲避着阳光的照射、躲避着夹杂沙尘的山风一样,在无奈的伤感之中没精打采地飘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