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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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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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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大别山》连载

第五章

从12月20日开始,学校每天早晨5点钟,就组织学生上街欢送新兵启程,敲锣打鼓,鞭炮喧天,口号声此起彼落。淮海没有心情去送,想到那些穿戴着没有帽徽领章的军装,背着被包,有的笑容满面、有的流着眼泪,在夹道的人群中行走的幸运的人们,他就像流浪的三毛站在陈列着大鱼大肉的橱窗前,心中无法忍受。三天以后,新兵全部走了,征兵办公室也解散了,今年的征兵工作全部结束。

在“五.七”中学这一届八个初中毕业班中,共有9人参军,他们班就有4人,这让班主任刘老师很感到自豪。不久,肖勤到部队后给刘老师写来了信,刘老师在课堂上把信念给大家听,信的末尾说:“此致!革命的敬礼。握同学们的手。”真的是革命军人的口气了。随后其他3人也写来了信,刘老师一律在课堂上念了。这让淮海心中很不是滋味。一天,他无精打采地在篮球场上打球,李金祥的二儿子李跃从旁边经过,他把球恨恨地砸到李跃身上,李跃刚想发火,见淮海脸色不好,没敢吭声。宋亚非跑过去捡球,撞了李跃一下,两人就打了起来。李跃抓破了宋亚非的脸,宋亚非捡起一块砖头,打破了李跃的头。魏金花到学校来闹事,学校叫宋亚非赔了医药费。魏金花还要营养费,又说是淮海指使的,要学校处理淮海,但学校没理她。

1971年的元旦到了。淮海在家感到百无聊赖,周玲野营拉练已经回来,又参加了厂宣传队,元旦期间要排练、演出,淮海没有时间见到她。他上街闲逛,在南门大桥,看见河里有人游泳,那是文教系统组织的学生冬泳运动。冬泳的人在大桥西边的河码头爬了上来,冻得直抖,擦干身上的水,穿上棉大衣,在喝水吃面包。其中有他们学校外号“小美人”的于晓东、外号“猪八戒”的唐金海、“猪八戒”的弟弟“孙悟空”唐金江,还有几个女生,“猪八戒”和“孙悟空”的姐姐“白骨精”拿着两个弟弟的衣服站在旁边。淮海身上穿着羊皮棉袄,头戴皮帽,还感到寒风刺骨。

元旦过后,淮海的父亲中午下班回家,这几天他一直沉闷着脸,今天却露出了笑容。他说:又来了一个接兵的部队,要从黄海地区已经体检合格的人中,再征300名新兵,黄海县150名,其中黄海城里30名,不再经过居委会,直接在父母单位报名。另外阜城和建阳两个县共150名。要求身高不低于1米72,去守卫南京长江大桥。4日发通知书,7日一早启程。父亲还说,这次接兵部队是南京警备区,记得当年解放南京后,三十四军军部改为南京警备司令部,那是我们的老部队,不知是不是现在的南京警备区。

下午淮海跟父亲到局人事科报了名,然后就心神不宁地在家等《通知书》,不经过居委会那也瞒不过李金祥啊!两天时间很快却又很慢地终于过去了,可是,元月4日上午淮海的父亲并没有接到《通知书》,原来,就在准备发《通知书》时,军分区的兵役科长魏胖子到县人武部对部长说:“在商业局机关报名的路淮海你们录取了没有?这人年龄还未满18岁。”于是《通知书》填好又被取消了。母亲问父亲:“带兵的不是我们老部队吗?”父亲说:“我问过人武部的人,他们说是南京军区司令部警卫营,不是南京警备区,带队的副营长原是十二军的,十二军是以前的二野六纵,不是我们三野的。”这使淮海非常懊丧,李金祥的大儿子,两次被录取,又两次被取消,他也两次被录取,两次被取消,真是一报还一报,丝毫不爽。

然而,元月5日晚上淮海的父亲下班回家,说又被录取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淮海第二次被取消后,父亲气恼之下给军分区俞政委写了一封信,大意是:我是一名老兵,1940年参加八路军,到1955年转业,在部队15年,参加过百团大战、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九死一生,现在解放了,儿子当个兵都这样难。他和俞政委素不相识,并不指望能得到俞政委的帮助,也就是发发牢骚,但俞政委也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革命军人,看信后动了相怜之心,就给县人武部政委打电话,说如果没有其它问题,就破例录取吧,当兵保卫国家也不是坏事。

经历了两次期待与失望,事不过三,淮海终于又被录取了,这一次是经黄海地区最高军政首长特批的,俞政委还是黄海地区革委会主任、黄海地委第一书记——这一次不会再被取消了吧。元月6日也就是明天上午去拿通知书,新兵7日一早就要启程,离家的时间屈指可数了,母亲开始为他置办行装。他长这么大,除1963年春节到淮海农场姨妈家住过10天和中学时到当地农村学农一星期外,从未离开过家,想到儿子就要离家远行,这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回来,说不定以后就留在部队,家只是旅店了,他过了年才虚17岁啊,母亲很舍不得,买了很多罐头,说:“我和你爸爸会常去看你的,反正就在南京也不远。”

淮海6日上午在家等到10点半钟,不见父亲回来,他就到父亲办公室去,父亲不在,到人武部去了。中午下班以后,父亲还是没有回来,淮海想,难道又出问题了,但还能有什么问题呢?很久,父亲才回来,一看父亲的脸色,淮海就感觉到,事情怕是又黄了。原来,就在今天上午,《通知书》已经填好,等淮海父亲来取时,传达室的门卫送来了一封《人民来信》,一是反映淮海的父亲历史上是个逃兵。二是说淮海是个流氓,打群架,偷电线,砸坏人家窗玻璃,什么坏事都干过,最近还把人的头打出了血。关于淮海父亲的历史问题,他抗日战争时期在山东八路军当兵,1945年抗战胜利后,从山东回乡探亲,他的母亲是个寡妇,又是瞎子,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无人赡养。他在村外见到母亲,正拄着竹竿乞讨,心中实在不忍,就在家里多待了几天,此时他所在的山东八路军一师已调往东北,而国民党又在积极准备内战,交通断绝,各地保安团、地主还乡团抓到八路军和共产党干部就活埋,好在他身上带着部队的证件,又在当地参加了新四军,这一段历史组织早有结论,于是到地委组织部看档案。至于反映淮海的那些问题,学校也都作了否定,说如果是那样,早被抓进公安局了,我们从未听说他有过这些事,最近把人打破头的也不是他。调查人员回来向人武部政委汇报后,政委对部长说:“那就发《录取通知书》吧。”淮海的父亲坐在政委办公室里等候,一个去办理的干事很快回来了,一手拿着一份《录取通知书》,另一手拿着一封信,说:“这封信是刚从门底下塞进来的,还是反映他们问题的。”政委看了信,又把信交给部长,信上说淮海的姑父是历史反革命,1950年“镇反”时被镇压。这时已是元月6日中午11点多钟,到淮海姑父的家乡江苏泗阳县去调查,无论是去人还是去函都已经没有时间了。人武部的政委和部长都说没有办法,只能明年再争取了。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金祥可算是个老“机会主义”分子,很善于把握时间,在这最后时刻,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将事情坏掉了。算起来,淮海共4次被录取,又4次被取消,李金祥一点也不吝啬,给了他们双倍的偿还。

事情终于结束了。但淮海心里并没有十分难过的感觉,在这短短几天里,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等待、焦虑、希望、失望,使他心理极度疲惫,变得麻木了,现在他全身心地浸透在希望破灭以后百无聊赖情绪的冰水之中。吃过午饭后,他到南门浴室去洗澡,想让冷漠的情绪能在热水的浸泡中得到一点温暖。浴室里浴客很多,放衣服的铺位不够,一个跑堂师傅领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指着一个已经洗好了的人说:“你就等他的位子,他马上就好。”

淮海在等候的时候,从里面澡池子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走到淮海面前突然停住,喊了一声:“大海。”淮海转脸一看,不由地怒从心头起,真是冤家路窄,“这个浑蛋东西,我跟他无怨无仇,他却几次三番坏我的事,虽是受人指使,但情理难容”,这人就是严二。淮海忍住没有理他。严二倒像老朋友似的,若无其事的竖起那根被狗咬过的手指说:

“原来你就是路淮海,以前你不是叫大海吗?”

他浑身水淋淋的,脸被热气闷得通红,淮海朝他的脸看了看,原来他还生着雀斑,右眼上皮还有块疤,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一个跑堂师傅过来问:“小严二,洗不洗了?”严二点头磕脑地说:“好了好了。”跑堂师傅便用一个热毛巾给他后背抹了几下,然后把热毛巾往他肩上一搭,严二拿过那个热毛巾,往头发上擦了擦,又对淮海说:

“那件事对不起你了,全怨我妈。我姐姐坐月子,我妈到副食品门市去买红糖,李跃的妈妈李师娘说没有,要糖证呢。我妈说我们有糖证,买4斤。李师娘说有糖证也没有糖,缺货。我妈说你们是不是要把糖留着自己开后门,李师娘说,不是我留着开后门,全被地区公司的何经理开后门开掉了,一两也不剩;她一个地区公司的经理,后门开到我们县里来了。她还拿出一叠纸条,说这都是何经理批的条子。我妈说,国家发的证买不到东西,全被她拿去开后门,还革委会主任呢,我要去告她。李师娘说,她儿子还想开后门去当兵,你们也是革命群众,怎么不管!晚上,李跃和他妈妈到我家来,送了两斤红糖,两斤馓子,叫我们去反映你的事情……”

严二转身把手中凉了的毛巾扔到一张小桌上,走到台柜那儿,又从箱子里拿了两个热毛巾把子,回到淮海跟前,递一个给淮海,淮海没有接。严二继续说:“我们上了她的当了,大海,你说李师娘是不是人,他妈的,她还说给我家两斤鸡蛋,叫我到征兵办给他送信,到现在一泡鸡屎也没看见,今天中午我妈向她要,她说,我没有说过。我妈还听副食品门市的人说,红糖根本就不缺货,一斤糖证可以买两斤红糖,人家还说她死偷钱,每月门市盘点都少钱,抓不住她的手,大家跟她一齐赔,说鸡蛋经过她手一摸也要折斤重。大海你放心,以后我们再也不理她了,就是给我们4斤鸡蛋也不理她,给她做了那么多事,只给两斤红糖。他妈的,你是知道的,那天那么冷,一大早就叫我到体检站去。”严二絮絮叨叨,一脸认真地叙述着委屈,就像是没有天大的功劳,也有天大的苦劳,把淮海当成了可以倾诉的知心朋友。突然又放低声音,往淮海跟前靠了靠,“哎,大海,还听人说,她作风不好,年青时就是个‘破鞋’,你听说了吗?她最小的儿子,就是军分区一个人的膫子入出来的。我爸爸说:‘这个骚货,还对我挤眉弄眼。’你怎么不下去洗,是不是没位子?走,我的位子让给你。”

“滚。”

严二停住口,尴尬起来,脸上的雀斑星罗棋布地发着光,挤了挤疤拉眼,放下了那根竖着的手指,然后又往前靠了靠,缩了一下脑袋打个膈,嗳出一股萝卜臭,对淮海说:“大海,你不要气,这也不能怪我……”

淮海朝他吼道:“滚!”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停住正要往起竖的手指,眨巴着眼望着淮海,用毛巾胡乱朝脸上抹了一把,急忙走开了。

今天真是个倒楣的日子,尽遇着鬼。

淮海等着他的铺位的那个人,坐着喝了3杯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叽咕了一声“才一点半”,又喊跑堂师傅给他倒了一杯,然后掏出香烟,悠闲地在烟盒上敲了又敲,眼睛瞧着墙上的一行字,喃喃地说:“请匆(勿)乱乃(扔)烟头。”那个跑堂师傅见了,马上放下茶壶,又给他送过来一个热毛巾把,那人说:“来,抽支烟。”打开烟盒递过去,跑堂师傅嘴里说着“不抽”,手已伸到烟盒里拿了一根夹到耳朵上,另外两个跑堂师傅也凑了过来,每人拿了一根。有一个跑堂师傅问那人:“王主任,现在没有猪肚卖了吗?”那人说:“有呀,不过很紧张,你要吗?你明天上午到我那去吧,我给你一只。不行,明天上午我有重要的事情,沈县长叫我去。这样,你把笔和纸拿来,我给你批个条子。”

淮海这才注意到,这人就是王宏的父亲王明。

跑堂师傅拿过王明写的条子,看着说:“乖隆咚,我们王主任这字,龙飞凤舞。这不是‘胆’吗?猪胆我不要。”

王明拿过条子看了看,在上面涂抹了几下,歪着头想了想,又把条子递给跑堂师傅说:“你自己改一下吧。”然后又开始抽烟喝茶,悠然自得,一眼也不看坐在一旁等候的人,快吸到烟屁股时,他很吸了几口,手被烫了一下,烟头掉在铺位上,他急忙捡起扔进痰盂,淮海想这回他可能要穿衣服了,却又见他朝跑堂师傅喊了一声:“浴巾。”有人扔给他一条脏兮兮的浴巾,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嗽了几声咽下,然后将身上的浴巾裹紧,躺下闭上了眼。淮海气得真想把他拎起来扔到外面去,在他后来的已有几人等到了位置,可这家伙还在这里“挺尸”,真是一步不顺步步不顺,喝口水也塞牙。他对一个跑堂师傅说:“我先下去洗了,你给我把衣服卷起来放好。”浴室里人都认识淮海,每次淮海跟父亲来洗澡,他们就把笔和纸递过来,请淮海的父亲“批条子”。

淮海走进澡池子里。里面暖气蒸腾,人们像下饺子似的挤在水里,最里边开水池子的木板条子的盖子上边躺着几个每天到这里来睡午觉的老浴客,有人坐在一旁用毛巾沾着开水在脚丫子里来回拉,舒服得呲牙咧嘴。淮海被热水泡得身体发软,头脑昏昏,他想,明天该到学校去了,学校正在进行期末考试,没有考的几门还要补考,考试结束后就初中毕业了,过了寒假上高中,现在教学内容改革,高中要学一门技术,有无线电专业,就报无线电班,以后当兵、就业都有好处。想到当兵,他感到了渺茫,人武部的人都叫他明年再争取,这都是他们说惯了的话,等两年高中毕业后,年龄符合了,李金祥又会制造出别的“莫须有”的名堂来。别说两年以后,看来这一辈子也别想当兵了,除非有两种可能:一是李金祥家都死光。他在头脑中想像着李金祥一家人吃了老鼠药、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只有最小的名叫大顶子的儿子,满脸鼻涕地坐在地上干嚎的情景。二是他的父母原先所在的部队能到黄海来带兵。但他父母原在的三十四军,1950年就转为公安部队,一个师在南京,一个师在上海,退出了解放军序列,不久公安部队又撤销,转为公安警察;他父母所在的一0二师,师部转归华东军区特种兵纵队,负责组建了炮兵第三师,其余部队改为农建第四师,炮三师参加了抗美援朝,现属福州军区,是父母的老部队剩下的唯一的一支部队,指望这个部队来带兵,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他又想到了就业,同样也不可能,中央的政策,城镇家庭每户只留一个子女,其他无论多少统统下放,现在干什么事都要开后门,唯有这事开不了后门,行署史专员家的4个儿子,老大当兵以后,另外3个都下放了,就是中央领导的子女也不能逃避,姐姐在我之前毕业,已经进了工厂,我唯一的出路,也就是下放。想到下放,他自然想到了周玲,我在农村是知青,周玲在城里是工人,我们的关系还保得住吗?就算她不嫌弃我,她父母会同意吗?她妈妈巴结我家是一副嘴脸,到那时嫌弃我又会是另一副嘴脸,唉,真是“虎落平川遭犬戏”,没想竟将落到遭这种人嫌弃的地步,这一次征兵,让淮海这个浑浑噩噩、不谙世事的少年开始感到了人世的险恶,人情的冷暖。这20多天,尽在忙着当兵,今晚一定要见见周玲,太想念她了,她晚上不知在哪里演出,到工人文化宫去看看,只要她不变心,她父母对她也没办法……突然,他心头一亮,仿佛是在夜里的黑暗中,看见了东方的天边出现了一线曙光,他想:高中毕业后,我可以报名到大西北去插队:到贺兰山牧场去牧马,到天山脚下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去垦荒,到河西走廊、陕北高原、柴达木盆地去体验那里的豪放、苍凉和粗犷,到黄河西岸的鹰形地带去寻找那种在诗里感受过的火一般燃烧的生活,然后就在当地报名参军,李金祥这个鬼魂总不能也附在我身上跟到那里吧?到部队后好好努力,提干后把周玲接到部队随军,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又能摆脱她那个让人不喜欢的小市民家庭了……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跑堂师傅走了进来,向前伸着脑袋在迷漫的雾气中找人,找了一周,然后喊道:“大海,大海在里面吗?”淮海应了一声,跑堂师傅过来对他说:“你爸爸在外面,叫你赶快上去。”

淮海一听,随即涌进头脑中的念头,就是事情可能又有了转机。他昏头昏脑走到穿衣服的地方,父亲见到他说:“快穿上衣服去人武部,被录取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的大脑变得麻木,他只觉得头脑空空,什么也不想,赶紧穿上衣服,满脸通红地跟着父亲往县人武部走去。

怎么又突然被录取了呢?这里要追述到一个人。淮海那晚和父亲从陈立志家出来后,曾说要“再去找找胡部长”,父亲说“找他没用,只会把事情搞糟”,说的“胡部长”就是此人。他叫胡连魁,和胡传魁一字之差,性格也像哥俩。他原在野战部队当团长,作战勇猛,身体多处负伤,战争结束后,就转到地方部队,是黄海县第一任人武部长,也和淮海父亲是老乡,部队授衔后不久就离职休养。他每月工资140多元,比地方同级别的县委书记还高20多元,却只够半月生活,到下半月就到处借债。离职后没小车坐,花钱雇了一个人专门用自行车拖着他。他会开中药方,给人开方收钱,有次差点出人命,军分区为此发文通报他,禁止他再给人开药方。淮海脑门上生过几个青春痘,正在追求周玲,担心毁容,听说他是个神医,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就去找他。那天他正在家吃早饭,一人坐在一张十几人坐的大圆桌旁啃猪爪,桌上摆着一个小蒸笼和茅台酒、中华烟,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沙家浜》。他请淮海吃一只猪爪,淮海吃了一只小笼包子。他给淮海开的药方里有僵蚕、白花蛇和蜈蚣,淮海没敢吃。他曾说过要包淮海当兵。今天下午,他被人用自行车拖着来找淮海的父亲批茅台酒和中华烟,父亲跟他谈起了淮海这次当兵的事,他说:“我不是叫你儿子来找我吗?我说句话,他们谁敢不听。”淮海的父亲说,他的外甥——也就是淮海姑父的儿子,现正在沈阳军区当兵,是党员、干部,他父亲怎么可能是被镇压的反革命呢?胡连魁问:“你有什么能证明吗?”淮海的父亲说:“他提干时给我来过信。”胡连魁说:“那你可以把信拿给他们看。”

淮海的这个表哥小名叫小九子,当初因家里穷,15岁时就一人靠卖画、卖字走到北大荒军垦农场,后来在当地报名参军,因他的字写得好,父亲就将他的来信留下给淮海练字,被淮海撕掉过几封。父亲回家找信,谢天谢地,那一封信还在,就拿到人武部,人武部的政委、部长看了信说:“行!我们难道还不相信老大哥部队的党组织吗?他们正在准备和苏修打仗,会让政历有问题的人留在那里吗?”真没想到,竟然是胡连魁这个不靠谱的人帮他们办成了这件事;也碰巧,那天是胡连魁发工资的日子,这个偶然的因素,就改变了淮海的人生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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