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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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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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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大别山》连载

第十章

虽然四月初的春风还带着寒意,但部队的革命热情已像夏天一般火热,到召开国防施工誓师大会时,这种火热已达到了沸腾的程度。礼堂还没有建好,全营和团部机关共500多名官兵,在营区北边的河滩上集中,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首长:军区的一位副参谋长和军区司令部直属队党委书记,几位团领导以及团司政后机关领导。团长主持大会,营长首先上台表决心,然后各连连长、战士代表上台表决心,最后请军区副参谋长讲话。

这位副参谋长可不是个一般人物。大军区副参谋长,最高军衔是少将,一般是大校,而他却是一位开国中将,军区政委杜平也只是中将,军区几位副司令员都是少将,副司令员兼参谋长肖永银,是他任二野六纵司令员时麾下十八旅的旅长,总政治部主任李德生是他的六纵十七旅旅长。他虽是中将,名气却比许多上将都大,作战勇猛,战功显赫,被人称为“疯子”,抗战时期在太行山歼灭日军战地“观摩团”120余名军官,解放战争时期指挥襄樊战役活捉康泽,抗美援朝时期指挥了著名的上甘岭战役。六十年代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时,夫人怀疑他与小姨子有情,告到中央军委,受到撤职、降衔处理,到一个国营农场任副场长。“九大”以后,他给毛主席写信,要求回部队工作,毛主席问几位军区司令员“你们谁要”,都不表态。毛主席又问许世友要不要,许世友说:“就到我这儿来吧。”毛主席知道,只有许世友他还服。1970年到南京军区任副参谋长。

副参谋长首先讲了当前的形势和到这里国防施工的伟大意义,最后说:“同志们,现在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但是,我们不要忘记,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和台湾的国民党反动势力,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牢记肩负的伟大使命。司令员让我代表他来看望大家,我们司令员向毛主席立下了军令状,要在半年内拿出成品。司令员要求我们:先开展工作,后安营扎寨,宁可少活三十年,也要为国家核事业多作贡献。同志们,山沟里的条件很艰苦,但这难不倒我们,因为我们是毛主席亲手创建、亲自指挥的军队,是伟大的、战无不胜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山沟里诞生的,就是从这样的山沟里打出去、建立了新中国的。现在我们也定能克服一切困难,不怕流汗流血,去争取胜利……”这位让人崇敬的老英雄充满革命激情的讲话,强烈地感染了大家,大家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的红军、八路军、解放军,正要随着他向敌人的阵地发起总攻,会场上响起了怒吼般地口号声,大会在雄壮的《国际歌》声中结束。会后,各连又召开了动员大会,各排、各班、党团员和新兵代表上台表决心,人人都写《决心书》。

三营共有4个连:九连是水冶连,负责从矿石中提炼出铀的半成品;十连、十一连是施工连,负责开采矿石;十二连是机械连,负责施工所需机械设备的使用和保修。

最初,从山下到山上的施工场地,没有缆车,什么东西都靠人工运上山,苏北、苏中的新兵,从未见过山,空手爬山都感到吃力,每人还要背着一包一百斤重的水泥。累了,爬不动了,就齐声朗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喊声刚落,又想起一声京腔,六班的李建群用郭建光的道白喊道:

“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六班的程良才紧接着李建群,用尖尖的女人一般的嗓子唱着京剧的西皮散板:

.

困难吓不倒英雄汉,

红军的传统代代传。

毛主席的教导记心上,

坚持斗争,胜利(那)在明天……

.

几乎所有的新兵都因水土不服而患病:皮肤过敏、长丘疹,失眠,食欲不振,腹泻等等。浴室还没有建好,每天施工大量流汗后,没有澡洗,男战士患上了“绣球风”,阴囊红肿、糜烂,疼痛如火燎,行走艰难,大叉开两腿。部队要求大家“轻伤不下火线”,大家的回答是“重伤也不下火线”,因生病而不参加施工被看作是与逃兵一样可耻的行为。十一连有个新兵患了痢疾,营部卫生所的军医要求他卧床休息,他坚持上班,实在干不动了,班长叫他回去他也不肯,就让他打扫打扫场地,烧烧开水。一天夜里,他几次起床去厕所,早晨起床号吹响以后,他没有起来,班长没有叫他,让他多休息休息,吃早饭时,他仍然没有起床,班长过去叫他,没有动静,推他也不动,再一看,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他被追认为烈士,因为生前已交了《入团申请书》,又被追认为共青团员。

但也有极少数人受不了这种苦,一班的杨文斌、五班的陆军、六班的田扣宝和王安民、十一班的沈进等,其中表现最激烈的是田扣宝。

一天晚上,各班正在开讲评会,突然从六班那里传出一阵尖锐高亢的嚎叫声,还夹杂着带有浓重卷舌音的“妈妈个B”“奶奶个B”的骂声。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六班那里,发出嚎叫声的正是田扣宝。田扣宝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感染不治而亡,父亲受了打击,也不久去世,哥哥将他抚养长大,直到18岁从没有参加过劳动,也不肯念书,小学未毕业就辍学在家,无所事事。一个农村青年什么事也不干总不是办法,哥嫂就让他到部队来锻炼。他性格孤僻、偏激,很少跟人讲话,心里一不高兴就骂人,骂人的时候唾沫横飞,神情激动。在独山春节临近时,他想家,常常不参加队列训练、学习,情绪低沉,班长胡万念就叫大家找他谈心,又叫曹大财和他结成“一帮一、一对红”的对子,曹大财第一次和他谈心就被他“入娘、入姐”的骂了一通。到这里施工后,他吃不了苦,情绪更坏,开始是出工不出力,跟着混时间,后来干脆就常常早上不起床,也不参加施工。今天班长照顾他,让他在家里值日,但他值日的事一样也没有干,不打扫卫生,不整理内务,开饭时也不去伙房拿饭,班长在讲评时就批评了他几句,他积压了多日的怨气终于爆发了出来。胡万念是个个性很强的山东汉子,对他已是一百分的忍耐,又说了他几句,哪知他火气已上来了,尖声尖气地嚷道:“什么绝八代的兵,简直就是劳改犯,就是劳改犯也不干这种活。我不干了,明天就回家,随你们把我怎么样……”说着从小凳上站起来,坐到床铺边上,哭了起来。宿舍里鸦雀无声。排长走过来问胡万念是怎么回事,胡万念也情绪激动,气呼呼地没有回答。排长又对田扣宝说:“你这是干什么?吵吵嚷嚷的。”田扣宝也不理排长,嘴里像含着东西似的模糊不清地继续骂着:“入娘个B,又不曾犯法,为什门儿在喳儿劳改,劳改犯也不如……”然后爬上自己的床铺,衣服也不脱,拉开被子蒙住脑袋躺下了,还听到他在被子里的哭泣声。排长对胡万念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处理,注意不要让矛盾激化。”

第二天,指导员找田扣宝谈话:“听说你不想在这儿当兵,我们可以让你回去,对不愿意革命的人,我们绝不勉强。但不能算退伍,只能算遣退,要放进你的档案和你一起回去,你好好考虑考虑。你说你没有吃过这样的苦,那新兵谁吃过这样的苦?那些从南京大城市来的兵,都是学生,还有许多女兵,他们都吃得了这种苦,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我们不希望你当逃兵,但留在部队就必须吃苦,做任何工作都是要吃苦的,不想吃苦那是剥削阶级的思想,如果你还是这样,你不想走我们也要让你走。”连长说:“你还是不是个站着撒尿的人!”连党支部又给田扣宝家乡的党组织写信,不久他哥哥到部队来了一趟;班里也尽可能地在工作和生活上照顾他。但他终于还是未能挺过来,一个多月后,在连着闹了几天后,被部队遣送了回去。

淮海是二排的爆破手,二排爆破组的组长是六班长胡万念。风钻手们在岩石上打出一个个炮眼以后,爆破手们便用一根竹竿,绑着布,伸进炮眼,将里面的水擦干,再填上炸药,点燃雷管,将岩石炸开。导火索从点燃到爆炸只有两、三分钟,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点燃全部十几根导火索,如果迟延来不及撤离现场,就会像石块一样被炸得粉身碎骨,抛上半天空。一次,淮海点燃了3根导火索后,第4根总也点不着,他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已经点燃的导火索在身旁“咝咝”地响着冒着火花,火花迅速地向炸药里的雷管游去,他也越来越紧张,手指不住地哆嗦,胥晓军已点完他的5根导火索,赶紧过来帮他,胡万念在一旁喊道:“赶快撤离。”胥晓军将点燃的冒着火花的导火索对着另一根未点燃的导火索,就像两支香烟对燃一样,迅速地将所有导火索点燃。然后和淮海一起连滚带爬地朝山坡下的施工棚跑去。“轰隆隆”,在他们身后响起了第一声爆炸,紧接着“轰隆、轰隆、轰隆隆......”爆炸声接连响起,山摇地动,一片片白色的硝烟冲天而起,被风吹动向四面散开,笼住了山上一片翠绿的竹林。淮海还没有跑进施工棚,一阵飞溅的石块在他身后追来,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着他的大腿落下,仅差分毫,在地上犹豫地翻滚了几下,然后顺着坡崖迅速滚了下去,大大小小的石块像夏天的冰雹一样,打在施工棚的顶上和竹篱笆墙上,“砰砰”乱响。

爆炸停止后,大家走上工地。排长陈宝根头戴安全帽,拿着一根钢钎,爬到上面去排掉那些被震动但没有滚落的石块。他站在一块悬空突出的石头上,忽然,安全监视员“二姑娘”吹响了哨子,只见在陈宝根的头上方,有几块小石块滚了下来,他本能地往后一仰躲避石块,不料一下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后背脊梁骨重重地砸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立即昏迷不醒,浑身鲜血。施工场上一片混乱,大家七手八脚将排长抬到缆车上,送下山去。七班长胡大荣又戴上安全帽,拿着钢钎,继续爬到上面去排险。

施工休息的时候,他们燃火烧水,下雨天就在施工棚里烧。任中英叫一个新兵去打水,那个新兵说:“外面捡不到干柴,无法生火。”任中英诡谲地笑着眨眨眼,嘴里的金牙闪着光,说:“有东西烧。”他撕开一包炸药,将包裹炸药的油毛毡纸点燃,放在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炉子”下面,然后拿起一根根炸药放进火里,炸药被燃烧,火旺了起来,新兵们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有人本能地用手捂住耳朵,还有人向门口退去,任中英却不慌不忙地一边用树枝拨火,一边说:“你们不懂吧,没有雷管起爆,炸药是不会爆炸的。”

大家一边喝开水,一边开起玩笑来,洪水淼对风钻手常宝传说:“‘村长’,来一段吧?”

常宝传三句话不离脏字,一肚子辣村故事,外号“村长”。

“天天讲,哪来那么多故事。”“村长”说。他从大脚上脱下一只解放鞋,用手扒着看了看,对李建群喊道:“‘刁小三’,给我鞋补一下,瞧,透亮啦。”

“扔过来吧。”李建群说着,从施工棚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马扎和一个包,包里是修鞋的工具,他在家是个皮匠,到部队后,见施工时解放鞋磨损厉害,就叫家里寄来一套修鞋工具,休息时给大家修鞋。

“我的大拇哥也露出来了。”六班的枞阳兵王安民,也脱下一只鞋扔给李建群,然后用一条腿跳到一个空炸药箱边坐下,嘿嘿笑着对李建群说:“你家里一定有不少这样的马扎。在我家住的巷子里,有个皮匠,一天,来了一个穿裙子的妇女,叫他补鞋。皮匠递给她一只马扎,和你这种马扎差不多,那妇女坐在皮匠对面,也不脱鞋,把一条腿伸到皮匠腿上,叫他就这么补。皮匠哪里还有心思补鞋,一锥子扎到了手上。那妇女哈哈大笑,说:‘你怎么心不在马(焉)呀?血都把我的鞋染红了。’洪水淼,你不要老是摸腮帮子,就跟你的络腮胡子差不多,你快把口罩戴上。”

洪水淼把眼一瞪,骂道:“去你妈的,你就编吧。”

“村长”和七班的唐学茂在家是同一个大队的,唐学茂又是刚结婚的人,“村长”就常常拿他开玩笑。这时,只听常保传咳嗽了一声,这是他讲故事的“前奏”,大家知道,他又要讲学茂的故事了。

“‘蛤蟆’,老婆最近来信了吗?洪水淼你不要咧着嘴笑,事情没轮到你头上,‘蛤蟆’可是跟我们不一样,记得有一年的一天,他爷对他说:‘学茂,我们家那口猪长得太肥啦,天天白费饲料,你明天把它赶到集上去卖了。’‘行,我明早去。’他爷说:‘不行,早上太迟,你夜里就去,卖个好价。’夜里三点钟,鸡刚叫第一声,他爷就把他叫了起来。他离开家后,他爷就去敲他老婆的门。‘谁啊?’老婆在屋里问。‘是我,你爷,把门开开。’‘爷,你走错门啦。’‘春天不问路。’爷在门外说。他老婆就从床上爬起来, 猛地把门一开,把裤头往爷头上一套,说:‘二八月,乱穿衣。’”

大家哄起一阵笑声,唐学茂也尷尬地笑着,站起身,举起拳头往“村长”走去。“村长”毫不理会,他比唐学茂高半个头,唐学茂没有敢靠近他,抬起的手顺势在咧嘴傻笑的七班的孙大肚子的脑袋上搧了一巴掌。孙大肚子跳了起来,嚷道:“你他妈的欺不过聋子欺哑巴。”揪住唐学茂,两人扭在一起,摔起跤来,大家又在一旁起哄。孙大肚子一顿能喝半桶粥,唐学茂一顿也能喝半桶粥,两人势均力敌,你进我退,弯着腰,互相支撑着胳膊,聚精会神地看着对方的脚,碰翻了已空了的盛开水的铁桶。

在这种时候,班长老兵们也不会干涉,都是血肉之躯,都是20岁左右的小伙子,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安全,献出了青春年华,远离了灯红酒绿,辜负了风花雪月,在这样艰苦的工作中,仍然充满着不怕苦不怕累的乐观主义精神。

“村长”又咳嗽了一声,洪水淼连忙用一根树棍敲着倒在一边的空洋铁桶,大声嚷道:“大家都别吵,让‘村长’接着讲。”

“过了一些日子,”“村长”继续讲道,“‘蛤蟆’的爷又说:‘学茂,你明天早点起来,把我们家的几只小猪拿去卖掉,这一次走远一点,到镇上食品站去卖,小猪都长成大猪啦,白费饲料。’‘蛤蟆’想:‘不好,这老东西又打坏主意了。’但他是个孝子,不敢不去。第二天夜里,他挑着几只小猪出门了,但没走多远就转了回来,到爷房间一看,不好,爷不在,赶忙到自己屋里去,只见房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这是什么呀?’正是他爷的声音。‘这是奶儿帮。’这是他老婆的声音。‘这是什么呀?’‘这是肚儿脐。’‘这又是什么啊?’‘这是毛儿岔。’‘蛤蟆’不能再站在这儿听了,再听下去他们可就不知要走到哪儿了, ‘咚咚咚’猛地敲门。他爷吓得倒趿着鞋跑过来,问:‘谁呀?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是我呀,爷,学茂。’爷把门打开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小猪都卖了吗?’‘蛤蟆’说:‘走到奶儿帮,天还没有亮。走到肚儿脐,小鸡刚刚啼。走到毛儿岔,小猪要涨价’……”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白费饲料’。”

“‘蛤蟆’,你家怎么老是卖猪呀?”

“小猪涨价啦。”

……

施工棚外响起了代理排长的喊声:“同志们,干活啦。”

大家穿上施工雨衣,走进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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