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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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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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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大别山》连载

第六章

淮海和父亲来到县人武部,从里到外换上了军装,父亲拿着他换下的衣服回去了。新兵们都集中在后面饭堂里,听陆参谋讲明天出发的注意事项,淮海走进门时,陆参谋不知正讲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引得大家哄堂大笑。陆参谋用他那一只好眼看了看淮海,一本正经地和淮海握了握手。淮海在新兵中竟然看到了彭卫国,他也是在地区商业局机关报的名,淮海在局人事科报名时,就是彭卫国的父亲给他登记的,但当时彭卫国的父亲并没有说他儿子这次也报名的事,前天淮海遇见彭卫国,彭卫国还问起淮海当兵的事怎么样了,但也一个字没有透露自己的事,局机关里都知道路局长家的大海这次又没有当上兵,但谁也不知道彭科长的儿子已被录取;他体检没有过关,自然存有防人之心。另外还有几个熟悉的人:一个叫胥晓军,父亲是地区交通局局长,母亲是地区纺织厂党办主任,他曾和陆建民一起在县直青年男篮打前锋,淮海常去看他们打球,因此认识。还有家住在南门大桥北边的蔡凤楼,生得面如傅粉,不爱说话,外号叫“二姑娘”,南门大桥的桥坡很高,和他家屋顶齐平,经常有人骑自行车从桥上冲到他家屋顶上,有一次,他一家正在吃午饭,突然“轰隆”一声响,屋顶绽开一个大窟窿,掉下一个手扶拖拉机轮子,悬在空中快速转动。他的父亲是县港务处造反司令,母亲是个很漂亮却俗不可耐、卖弄风骚的女人,运动初期,对立的组织在他家门上贴了一张大字报,把她画成一个人头蛇身的妖精,烫发头,涂脂抹粉,穿着旗袍,高跟鞋,血红的嘴里叼着烟说:“我最喜欢看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有一个叫李小林,和淮海小学同学,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父亲也在港务处,家住在“二姑娘”家对面。李小林身边坐着王宏,真不亏是王明的儿子,终于还是当兵了;他的父亲王明可是街上的知名人物,倒不是因为和党内机会主义头子王明同名而知名,也不是因为是“王主任”而知名,现在成立了“革委会”,全国大大小小各级领导都是主任,何况他也并不是什么主任,刚才浴室师傅叫他“王主任”是在拍他的马屁;他的出名,是因为手握“大权”,神通广大,那天王宏对陆参谋说的“我爸爸说了,黄海街上一个人当不了兵我也不可能当不了兵”的话,就可以知道他的本领——他原先在某公社食品站,托人找淮海的父亲将他调到县食品公司门市部当营业员,典型的低头斫肉、抬头看人,城里干部工人、各式人等他都认识,还认识县长,有一次,县长的太太来买肉,指着肉案子说:“我就要那挂大肠,我们家那位就爱吃大肠。”他问:“你是谁呀?”县长太太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不可能不知道我家那位,你看过县政府的《布告》吗?我家那位就是在《布告》上签名的人。”以后他就隔三差五到县长家里送猪下水,本领也更大了,吹嘘在这个城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如果他办不成,那就没人能办成。但也有过两次挫折:一次,他到浴室洗澡,洗完后在休息时,反复向浴室跑堂师傅要热手巾把,跑堂师傅给了3个后就不耐烦再给,他说:“你脸生,以前没见过,是新来的吧?你以后就没事求人啦?”跑堂师傅说:“我有事求人也用不着求你,你是谁啊?”他说:“我就是王明。”跑堂师傅问:“王明?”他说:“是啊,没听说过吗?”跑堂师傅说:“没听说过,我只认识一个张明,是卖鱼的。”他说:“那你家就不吃肉?我是食品公司的,你们这里的师傅都认识我。”跑堂师傅说:“还真让你给说着了,我不吃肉,我是回子。”还有一次,就是去年王宏没当上兵。王宏是个大舌头,说“是”叫“系”,说“鸡蛋”叫“支带”,说“月亮”叫“月朗”。他这个大舌头不是天生的,小时在农村上小学,语文老师是个大舌头,他们班里的同学个个都是大舌头。苏明诚隔着两排位置向淮海打招呼。以上几人,除了王宏,都是红大附中的,和周玲在一个学校。

晚上,在工人文化宫礼堂,举行欢送新兵启程的文艺晚会。县人武部王部长首先讲话,然后是接兵部队领导讲话,接兵部队带队的有两人,一个是南京军区司令部的警卫参谋陈建国,另一个是南京军区司令部警卫营的副营长巫东明,上台讲话的是陈参谋。接下来演文艺节目,演出的节目是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让淮海没有想到的,演出单位是地区纺织厂文艺宣传队,扮演喜儿的正是周玲。他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与周玲相遇,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周玲今天比以前更加美丽:秀长的身材,穿着紧身的红袄绿裤,扎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台下的观众都被她的美貌和舞姿吸引住了,窃窃私语,咂嘴赞叹,伸长脖子看着她。人群里响起王宏没有顾忌的大舌头的声音:“她就住在我家巷子里,我们系小学同学。”

更让淮海没有想到的,剧中扮演大春的人竟是肖志强,他也分配到地区纺织厂了?他又和周玲到一起了。

舞台上,喜儿的爹爹因黄世仁逼债,喝盐卤自尽了,喜儿悲痛欲绝,扑倒在爹爹身上痛哭,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悲怆的音乐和歌声,正是大年三十晚上,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时刻,喜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能帮助她。忽然音乐声一变,黄世仁登场了,如狼似虎的家丁,将喜儿从爹爹身上拉开,生拖死拽地抢走了……

《白毛女》是为新兵送行的晚会经常演出的节目,以此来激发新兵们的阶级意识和阶级感情,增强保卫社会主义新社会的使命意识。台下的新兵显然是被打动了,静谧的戏场里响起吸鼻涕的声音。淮海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但并不是阶级意识和使命感,而是对周玲的强烈的怜爱和担心,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登瀛桥旁遇到流氓的事,他将离开她了,不在她身边,谁来保护她呢?特别是她的妈妈可不是杨百劳,她巴不得周玲能嫁给黄世仁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呢。“唉!当什么兵呀?离开了自己最心爱的姑娘,连自己最心爱的姑娘都不能保护了……”他决定演出结束后去和周玲见一面。然而,演出结束后,他没有得到一分钟的空隙。队伍在文化宫的球场上集中时,他看见在朦胧的灯光下,周玲随着一群宣传队的青年男女,从他们队伍前走过,肖志强背着手风琴走在她的身边。

回到人武部宿舍,已是10点多钟,但大家都很兴奋,还不想睡觉。这间房间里有二十多人,都来自农村,已经在城里待了三天,饶有兴趣地谈论着这个城里的事情。其中有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细竹竿的青年,似乎对城里的一切事物,例如电影院和电影院门口收票的大费,县篮球队的前锋“小老鼠”,奇园饭店、登瀛桥、黄海中学、三代会宣传队、百货公司、体育场、军分区司令、行署专员和县长等,都了如指掌,他说:“我进出县革会的大门,就像进出自己的家门,我父亲常到县革会来开会,我也一起来。”

他朝淮海瞥了一眼,问:“你是黄海街上的吗?”

淮海点了点头。

他说:“我一看就知道。”

有一个坐在旁边的下铺边上的人听了,朝淮海粗声大气地嚷道:“喂,小子,你是街上什么地方的?”

淮海没有理他,他倒是不认生,一见面就“小子、小子”的。

那人受到了冷遇,尴尬地笑着,露出一嘴大牙说:“你这么晚才来,肯定是开后门来的。”

瘦高个说:“开后门怎么啦?我就是开后门来的,体检、政审都没参加,我爸爸给武装部长打个电话,他就亲自把《入伍登记表》送到我家,又给我填好,把军装发给了我,当个兵还算什么事——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淮海说:“在商业部门工作。”

瘦高个说:“商业部门权大呢!就像我们镇上的供销社、食品站、粮管所,不过营业员和一般职工也没权,领导才有权批条子。我家什么都能买到,我爸爸一个电话打到食品站,站长马上亲自把最肥的猪肉送到我家。”

淮海问:“你父亲是镇上什么干部?”

一个大脸盘,五短身材,牛眼,蛤蟆大嘴,别人叫他“蛤蟆”的人说:“他父亲是高干,他是高干子弟。”

瘦高个说:“我父亲是镇长,全镇一把手,行政19级。你们黄海街上来的也有干部子女,是不是干部子女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个胥晓军,他的父亲是交通局长,还是地区交通局呢,行政15级,和沈县长级别一样,妈妈也17级呢,他已经和我成了好朋友,我们有共同语言。还有一个刘卫东,也是干部子弟,父亲是县商业局长。”

淮海说:“我父亲也是15级,母亲18级。”

瘦高个听后愣了愣神,对淮海改变了态度,说:“那你爸爸肯定是地区商业局长,县商业局长顶多超不过17级。我叫沈进,沈县长的沈,沈县长是我们本家,他的儿子叫沈小海,我都喊他哥哥。”

“蛤蟆”又问:“高干子弟,你们家里都是干部,哪家级别高?”

沈进说:“也差不多吧,我家稍低一些。都怪我爸爸老实,错过了两次机会。一次正调整级别时,到县里参加学习班,没办法,指定要一把手参加,他的一级就被书记弄去了,书记一下调了两级。后来又新调来一个书记,调整级别时,镇长和书记两人只能有一个18级,我父亲又让给了书记。这事已惊动了县组织部,组织部长保证,要特批一级给我父亲呢。”

寒气从门窗缝隙里透进来,屋里很冷。刚才喊淮海“小子”的那人,上身只穿一件花毛线衣,右边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腕上的一块手表,不住地将手臂抬到眼前看看表。睡在他上铺的一个叫常宝传的人,把脑袋伸下来问:“洪水淼,你穿的是你妈妈的还是妹妹的毛衣?”

那个叫洪水淼的人说:“你懂什么,这种花毛衣,是现在最时髦的,你见过吗?这一件值30块钱,抵你半年的工分。”

常宝传问:“你的毛衣和手表哪个贵?”

沈进说:“当然是手表贵,手表值一百块钱,我爸爸就有一块。”

洪水淼说:“一百块?你的钱比别人的大些,这是上海表,一百二十块,少一分钱也买不到。”

洪水淼和沈进在身体上刚好相反,又矮又壮,一嘴络腮胡子,就像《烈火金刚》中的“猪头小队长”。淮海心想,他是干什么的,又穿高级毛衣、又戴上海牌手表,问沈进,沈进说:“是我们公社的插队知青,青年突击队长,一年能挣六百工分,也是你们黄海街上人。”

洪水淼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龇着一嘴大牙,笑着对淮海说:“我家住在纱厂。纱厂知道吗?就在南门大桥桥南向东。”

纱厂就是地区纺织厂,黄海街上的人习惯叫做纱厂。淮海问:“你家有人在纱厂吗?”

洪水淼说:“我父母都在纱厂,父亲是细纱车间保全班支部书记。”

淮海说:“我姐姐也在细纱车间保全班,去年12月份刚进厂的。”

洪水淼说:“那你还不巴结巴结我。”

沈进不以为然地说:“工厂的班长也就跟个生产队长差不多。”

洪水淼不服气地说:“我家是南通人,大跃进时支援苏北建设,从南通纱厂调到黄海来的。”

说到纺织厂,更加重了淮海对周玲的思念:难道就这样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就走了?这一走,相思万里,魂牵梦萦,再见面至少要等3年,这里没有纸笔,写不成信,就是能写信,又怎么寄出去呢?他问洪水淼几点钟了,洪水淼很夸张地伸臂向上,然后弯曲手臂,放到眼前,看了看表,说还差1分55秒11点。淮海犹豫了一会,然后毅然下床,走出门去,准备找带兵的或者人武部的人请个假,到周玲家去一趟。但一个人也没有找到。人武部的大门已经关闭,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大门旁边的传达室里还亮着灯光,传达室里没有人,有一扇小门通向外面。他走进传达室,又犹豫起来,现在已是解放军了,这样擅自离队,就会被取消当兵资格。他只好又回到宿舍。宿舍里的人都已睡觉,淮海在黑暗中,睁着两眼,一丝睡意也没有。他还有一件担心的事,李金祥的大儿子第二次穿上军装,是在部队一早准备出发时从队伍中被叫出来的,就是说,他到此时也还没有进入保险箱。门口响起的每一次说话声、脚步声,都让他心里发毛。一次,门外的说话声在他们门口停住,接着推开门进来了几个人,拉开电灯,淮海偷眼看去,认出其中一人是人武部王部长,这可让他紧张得不轻,但那几人也只是看了看就离开了,又去敲开隔壁房间的门。淮海虚惊了一场,知道是来查铺的,要是刚才去找周玲,此时他就成逃兵了。

过了一会,门口又响起了讲话声,推开门进来几个人,拉开电灯。淮海闭着眼睛不看来人,觉得进来的人还不少,但听他们的讲话声,好像很熟悉,有男有女,就睁开眼一看,却是陆建民和他的父母,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家人全来了。他探出头喊道:“建民,你也来啦?”

陆建民一家人看见了淮海,建民的妈妈说:“小二子也在这里,正好,和建民到部队后,可以相互照应。”

他的父亲笑着说:“是啊,你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的大弟弟走到淮海床边,淮海伸出手和他握手,他自己还没觉得,已向大人一样跟人握手了。建民的弟弟说:“大海,还是你好。我分在二机床翻砂车间,工作苦死了。”

陆建民睡在了洪水淼旁边的地铺上。

窗户渐渐发白,外面响起在寒冷中显得很清脆的脚步声和洗脸、漱口声。屋里有人拉开灯,洪水淼嚷道:“还差1分28秒5点半钟。”大家起身,捆好被包。吃过早饭后,在院子里集合,点过名后,队伍就出发了。

走出人武部院门,只见淮海的班主任刘老师站在门口,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把全班学生都带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包,从包里拿出一本64开本的小红书,说:“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这本书送给你,到部队好好学习,有时间给我来信。”那本书是《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同学中没有看见李跃。宋亚非拉着淮海的衣袖跟着队列行走,淮海叫他回去,他说:“怎么,我现在不配和你在一起了吗?”淮海说:“常给我写信。注意不要让李跃知道我的地址,那家伙阴得很。”

出了人武部门前狭窄的巷子,走上大街,大街两旁,排列着夹道欢送的人群,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断地响起口号声:

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新兵队伍向南到了忠字塔,然后转弯沿着建军路大街向西,在电影院西边,街的北边有一条向北的小巷,那就是周玲家居住的板桥北巷,淮海望着细长、幽深、看不到尽头的巷子,巷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周玲此时大概还在熟睡中吧,她梦见了什么呢,梦见正和我依依话别吗?谁能把我去当兵的消息告诉她呢?当她知道这个消息时,我已经远在异乡的土地上了。队伍继续向西,走到胜利剧场附近时,突然从路旁挥舞着小纸旗的小学生的队伍中,传来一声少女的稚嫩的喊声:“路大哥。”

淮海朝喊声看去,原来是周玲的上小学五年级的妹妹周颖。淮海连忙走出队伍。周颖继续说:“路大哥,你当解放军啦?怎么也不对我姐姐说一声?”

淮海对她说:“回去告诉你姐姐,我当兵去了,没来得及告诉她,到部队后再给她写信。”

周颖说:“你等着。”拿着小旗匆匆跑出了队伍。

队伍向西到了登瀛桥,欢送的行列到此为止,队伍向北,穿过一条小巷,来到轮船码头。跟着队伍来到码头上的,都是送行的亲友,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抹眼泪,有的拉着手在谈话,千叮咛万嘱咐,依依难舍。因为怕招来是非,淮海的父母都没有来送,新兵船一刻没有离开码头,事情就还有可能发生变化。新兵们踏上跳板,走上轮船,轮船拉响了汽笛,甲板开始震动起来,轮船驶离了码头,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朝轮船挥着手,爆发出一阵喊声。当随着轮船渐渐驶去、喊声也渐渐平息之时,忽然码头上又起了一阵骚乱,有人在喊:“快停船!快停船!”淮海心里又是一阵紧张,“有人跳河了,”有人在喊。他朝船舱外望去,只见河里有一个人,正朝轮船游过来。轮船停了下来,船上的水手将游过来的人拉上了船。淮海走过去一看,此人他认识,叫唐步华,家住在陆公祠北边的一个大杂院里,临街的院门口,有一棵年久的法国梧桐,树上挂着一副吊环,树下摆着哑铃、杠铃、石锁,他每天下午都和一帮人在树下练功。他力气很大,在城里青年中很有名,但功夫练得过了,心脏练出了杂音,去年当兵体检不合格,今年当兵体检又不合格。其实,这一批兵体检不合格的多了,但唐步华的父亲早故,母亲在街上卖烧饼,他没有关系走后门。陈参谋和巫副营长将唐步华带进一个船舱,让他擦干身上的水,从里到外换上了军服,然后动员他回去。陈参谋说:“前几天不是都对你讲得很清楚了吗?我们接兵部队无权带你走,你还是去找县人武部。就是到了部队,我们还是要把你送回来的。”唐步华牙齿打着颤,坚决不肯回去。巫副营长严肃地说:“你已经耽误了我们的行动,我们要强行将你送回去。”轮船又驶回码头,将唐步华送上岸,岸上有人嚷道:“这么快就转业了,捞了一身军装也不错。”轮船又驶向河中心,然后向南驶进了登瀛桥下,淮海将脸靠近船舱的窗户,想最后再看一眼码头上送别的人群,突然他看见在码头南边十几米远的河岸旁,有两个美丽的身影,一个在挥着手,另一个在挥着小纸旗,那是周玲和她的妹妹。他急忙跑出船舱,来到左舷的过道上,但轮船正缓缓转头向西边的蟒蛇河驶去,他又跑到船尾,看见周玲和周颖还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向他这里挥手,他也向她们挥手,不知她们看见了他没有。他的心里充满了离别的伤感,心中涌起一首缠绵悱恻的朝鲜歌曲《送别》:

.

春风吹动着河边垂柳,

水中花映月,

浮云遮盖着一轮明月,

鱼儿出没水中。

送郎出征漫步原野,

情比月夜浓,

挽手祝福你转战南北,

愿郎建立奇功。

为了自由,

为了独立,

勇敢战斗吧。

今朝别离,

来日方长,

但愿早日相逢……

.

淮海此时只是觉得他和周玲这是一场时间较长的离别,要几年以后才能再相见,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周玲,是他们今生的永别。

太阳升了起来,阳光穿透了河面上的雾,两岸雪白的芦花在微风中摇曳,几只野鸭被轮船惊醒从芦苇丛中腾空飞起。阳光从左边的窗户照到了淮海脸上,他的心情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很想和人交谈。他觉得左边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时,那人打开鼓鼓的黄帆布包,从包里往衣袋里塞了几把葵花子,嗑起葵花子来。这个动作让淮海一下想起,有一年元旦,母亲单位发票,他去看戏,身旁位子上坐着的就是这个人,还有他的父母和一个妹妹,一家人从开始到结束,都在不停地嗑葵花子。他的父亲到淮海家来过,名叫尹领导,是地区糖烟酒公司北仓库的门卫,1952年应征参加抗美援朝,当时才19岁。他刚踏上朝鲜的土地,就遭到美国鬼子的空袭,被打断了一条腿,一枪未发又回国了,伤愈后复员安排了工作,组织上又给他成了亲,装了一条假腿。他年纪轻轻就丢了一条腿,受了打击,脾气古怪,整天和谁都不说话,值班也就是个摆设,往门口一坐,来仓库付货的人出出进进,从不查看《随货同行》发票,下班铃声一响就回家,根本不管仓库门口还在进货出货,留下一地的葵花籽壳。如果哪次年终救济,或者平时发粮票、煤炭票、棉花票等紧俏商品计划没有他,就到经理室大闹,把那条假腿取下来,放在经理办公桌上,说:“你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哪里来的,老子19岁就当兵,出生入死,把一条腿都丢了,现在让你们享清福……”一次,公司一个秘书劝他:“老尹,你是个老革命,要有个老革命的样子,快把那腿拿下来,让人瘆得慌。”他说:“你们把我当老革命了吗?我要一辆自行车已经要了一年,昨天局里发了两张票给谁了?你说,公司有谁能和我比,你能说出个人来,我就不和你们争。”秘书说:“天下也不是你一人打下来的,公司几个领导、科长,哪个没有打过仗?”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气愤地说:“他们?都是民兵、游击队、地方干部,我是野战军,二十四军的,军长是皮定均。”秘书说:“你这话说得过头了,你是二十四军的,何经理是个女同志,是三十四军的,也是野战军,还参加过渡江战役,解放上海也参加了,可比你抗美援朝资格老吧。”他说:“他们军长是谁?有皮定均名气大吗?皮定均就是‘皮旅’,你们连‘皮旅’都不知道。”秘书说:“何经理的爱人、我们局里的路局长,还是老八路呢,参加过百团大战,参加渡江战役就是从你们丹阳过江的,那时你才多大?”他听后不吭声了,星期天来到淮海家,对淮海的父亲说:“路局长也是老革命,哪个军的?我们都是当兵的出生,谈得来,跟他们那些人没话说。”他的家属是个家庭妇女,在北仓库做小工,洗酒瓶,把散装酒装进酒瓶改装成瓶装酒。淮海的妹妹曾说过:“我们班有个尹小妹,她爸爸是老红军,参加过长征,爬雪山时把一条腿摔断了。”这个尹小妹就是尹领导的女儿。

这也算是见到熟人了,淮海对那人产生了一种亲热感,问他:“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那人转过脸看了看淮海,又把脸转过去,往嘴里扔了一个葵花子,一口把葵花子壳吐在船舱地板上,矜持地说:“我家是城里的。”

淮海说:“我知道,城里什么地方?”

“百后。”

“百后?百后是什么地方?”

“你是第一次到城里来吧?乡下大爷进城三件事,逛百货公司、吃黄烧饼、相呆。‘百后’就是百货公司后面。这两天你没有到百货公司去看看吗?那是黄海最有名的地方,归我们管嘛,我父亲就在地区商业系统,全地区8个县的商业都归他管,八大名酒、凤凰自行车、飞人缝纫机,都由他一支笔批。”

他妈的,这家伙原来是个大牛皮桶子。“那你父亲是地区商业局局长?”

他说:“不是,但级别也差不多。我父亲身体不好,过去闹革命丢了一条腿,主动要求不当局长了,现在是顾问一级的吧,比局长还高些,他说了算,局长负责执行。”

“了不起,原来你父亲是个老革命。”

他说:“不敢当,勉强算是吧,红小鬼,红军尾子,1936年的,参军时才12岁,如果不是受了重伤,至少也是军级干部,一次,他为了掩护皮定钧,子弹打光了,就抱着鬼子从悬崖上跳了下去,鬼子摔死了,他摔断了一条腿,以后就不亲自打仗了,指挥指挥。”

淮海说:“这我在小说上看过,电影也看过,还以为是虚构的呢,原来就是你父亲的事情。那皮定钧认识你父亲吗?”

他神态自若地说:“岂止认识,我这次当兵就是走的皮定钧的关系。我父亲给皮定钧打电话,皮定钧就打电话给许世友,他和许世友是老战友,我是许世友特批的。皮定钧还问我父亲,你共有多少子女,如果愿意就全当兵吧,我们这样人家的子女不当兵,让谁当兵。’我父亲说:‘一个够了,我不能居功自傲,让老百姓的子女当吧。’”

在他们的另一边,有两人在谈学校的事情。

“你知道吗?豆百花又和学校篮球队的朱桂生谈恋爱了。”

“她谈得多了,三天换两个。听说她爸爸气得要拿枪把她毙了。”

“百后”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将身上的葵花子壳抖掉,走了过去,问:“你们说豆百花和朱桂生谈?这不可能,朱桂生是什么家庭?开染坊的,豆百花能看上他。”

“那你不是也追过她吗?”

“我跟朱桂生就一样了吗?我父亲也是当兵的,要不是因为负伤转业,现在至少是军分区司令,比百花的父亲级别还高。”

“听说你还被豆副司令用皮带抽过。”

“那都是瞎说的。”

淮海也和那两人相互做了介绍。其中一人叫刘卫东,浓眉大眼,英气飒爽,父亲是黄海县商业局局长,他问淮海:“那地区局的路局长就是你父亲?”

刘卫东又指着“百后”的人说:“他父亲也是你们地直商业系统的,他叫尹小飞,我们都是同学。”

淮海问:“他叫什么,尹小飞?他就是尹小飞?”

“百后”的人很客气地和淮海握手,说:“你好,一回生、两回熟,我叫尹小飞,东风中学的,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淮海曾听宋亚非说过“尹小飞”这个名字,他曾到师范学校偷窥女浴室,被宋亚非和臧小明设下埋伏抓住送到派出所。原来就是他。

“二姑娘”蔡凤楼这时忽然像梦游一般地走了过来,对他们说:“你们父母都在一个单位,到部队后怎么相处呢?”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尹小飞说:“这是好事,打虎亲兄弟,我们都是兄弟,现在就说好,到部队后谁有事一定都要帮忙,谁要是不帮忙,我们就不认他是老乡。”

“二姑娘”说:“越是关系近的人,越难相处。”说完又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沉思”去了。

中午,到了高邮,轮船驶进了大运河,向南开去。河面一下变得非常宽阔,水面上起着波涛,水鸟贴着水面飞翔,一会儿又向天空飞去。晚上10时光景,轮船停了下来,船外黑暗中亮着灯光,人声吆喝,到了邵伯,轮船准备过闸。午夜,轮船进入长江,转弯向西溯流而上。淮海走到前甲板上,但见涛涛江水,迎面而来,拍打着船舷,涛声低沉地轰轰鸣响。江面上闪着来往轮船的灯光,两岸也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淮海回到船舱,新兵们坐在座位上睡觉,有的睡到座位底下,把脑袋或者两腿伸到外面。淮海昨夜一夜未眠,现在仍没有一点睡意,只觉得身体很疲劳。他望着船舱外波光粼粼的江水,突然想起曾看过的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十娘幼年沦落风尘,艳冠京华。南京官宦公子李甲,赴京科考不中,穷困潦倒之际,十娘帮助了他。两人一见倾心,李甲盟誓要娶十娘,十娘也私幸,遇见了可以相托终生之人。但李甲终因不能越过门第观念的束缚,又贪图钱财,在他带十娘回南京家中、泊船瓜洲之时,将十娘卖给了一个盐商。十娘得知后,肝胆俱裂,万念皆灰,当着李甲、盐商及众多泊舟之人,将百宝箱中的巨资财宝,一件件投入江中,最后自沉江底。唱出了一曲几百年来,让无数人扼腕叹息、伤情落泪的悲情哀歌……透过江上寒雾,隐约可见江北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想,那儿可能就是瓜州吧,十娘的孤魂如今安在?她的满腔怨忿、一怀愁绪,又能向谁倾诉呢?在黄海县城里的一条又细又长的小巷的尽处,有一幢两层小楼,那是县图书馆,淮海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到那里看书是在哪一年,但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那儿看的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从此杜十娘美丽而不幸的身影就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里。这条小巷就是周玲家居住的板桥北巷,那时他已爱上了周玲,但还没有和周玲谈恋爱,他每次从那条巷子路过时,周玲家临巷的那个房间的窗户上遮着的白窗帘,都让他激动,让他产生出无限遐想:这里面可能就是她的闺房,她的闺房里是什么样呢?她此时在里面干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才能走进她的闺房……那次他从图书馆出来,心情忧伤,杜十娘的影子总是萦绕在他脑海里,当他走到那扇遮着白窗帘的窗边时,杜十娘的形象突然变成了周玲,从此,只要他一想到周玲,就会立刻想到杜十娘,杜十娘就如影子一样跟随着周玲,她们都有着天仙一般的容貌,都能歌善舞,又都出身低微,但时代不同了,周玲的命运绝不会再如杜十娘那样不幸,他也绝不会像官宦公子李甲那样抛弃周玲。然而,周玲昨晚在舞台上被“黄世仁”的如狼似虎的家丁抢走的那一幕,始终如阴云一般在他的心里无法驱散……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周玲也在想我吗……

船舱外面露出了鱼肚色,天渐渐亮了,淮海走到外面寒冷的、曙光初照的甲板上活动活动身体,他打算绕着船身走20圈,当他绕过船头转向左舷时,看见巫副营长从对面走来。巫副营长有着标准的军人仪态,身材不高,很壮实,始终身体挺得笔直,没有穿棉袄,黄色军绒衣束在裤腰里,两条胳膊在胸前摆动。巫副营长向淮海打了个招呼,两人擦身而过。他们每走一圈就要相遇两次,因此第三次相遇时,淮海就转过身,和巫副营长一起走。巫副营长走得很快,淮海要迈大步伐才能跟上,不多一会,身上已经出了微汗。他问巫副营长:

“军区警卫营和南京警备区是什么关系?”

巫副营长说:“军区警卫营是负责保卫军区机关安全的部队,属军区司令部;至于你说的南京警备区,并没有这个部队,南京只有军分区,属省军区,负责保卫南京一带的安全。”

淮海想,我们是去南京军区警卫营还是去南京军分区呢?保卫南京长江大桥应该属于南京军分区。军区警卫营说起来好听,是保卫军区首长的,但在南京军分区守卫南京长江大桥更露脸,南京长江大桥可是世界瞩目的地方啊,中国、外国,内地、外地,每天不知有多少游人来参观,穿着军装,背着钢枪,在上面站岗巡逻,那感觉可真太好了,他以前常常遐想自己在黄海街上军分区大门前站岗,和这一比,可就太不算什么事了。这还得感谢李金祥,如果当时被录取到六七六一部队,就和肖勤、王世和一起到安徽城西湖农场当“装甲兵”(庄稼兵),而现在却来到了大城市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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