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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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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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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大别山》连载

第七章

下午三时左右,轮船到了南京下关码头。队伍上了岸,开进了一个部队机关大院,在一个球场旁边停下。球场上有许多穿着4个口袋军装的军人,陈参谋和巫副营长拿着《花名册》在分配新兵,淮海被分到三营十连。三营十连集中来到一个大仓库前面,淮海又被分到二排六班。然后各班召开班务会,相互介绍一下情况。

班里除了班长、副班长和两名老兵,共有8名新兵。班长叫胡万念,山东潍坊人,花白头发,皮肤很白,眼睛红红的。副班长叫成志刚,江苏宿迁人,中等个子,小肉泡眼,黝黑的、粗糙的脸皮,但这副长相组合在一起,倒生出一种女性的柔美,有点像江苏省京剧团扮演阿庆嫂的女演员王馥荔。一个老兵叫任中英,山东沂蒙山人,矮个子,为人和蔼,总是咧嘴微笑,露出嘴里一颗金牙,将“人”字念成“硬”,因此老兵们又叫他“硬中硬”。还有一个老兵叫庞根祥,浙江宁波人,说话不多,开会发言时低着头,尖声尖气地像鸟叫,很不好懂,个子比任中英还矮。4人都是六九年兵。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有的在写信,有的在跟老兵谈心,有的学习叠大衣、被子,淮海坐在地铺上看《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这时,从门外进来几个人,有连长、指导员,带兵的陈参谋和巫副营长,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首长模样的人。连长喊道:“全体起立,蔚参谋长看望大家来了。”

蔚参谋长说:“好、好,大家自由活动。”

他们沿着一排排地铺走着,有时停下和新兵说话,走到淮海近旁时,蔚参谋长满面带笑地说:

“这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挺不错的。”

淮海给蔚参谋长敬礼。

蔚参谋长问:“你身高多少?”

淮海说:“1米78。”

蔚参谋长又说:“哦哦,挺不错的。”

夜里,淮海怎么也不能入睡,北风从大仓库窗框上的裂缝中吹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嚎,仿佛从远处传来的箫声,如泣如诉,如哀如怨。他涌起一阵乡愁,昨天早晨还在家乡,今天就睡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了,真想立即爬起来,穿上衣服,开门出去,迎着北风一直跑回家去。还好,南京离家不算远,父母出差可以经常来。他又想起晚上蔚参谋长来的事,听“二姑娘”蔡凤楼说,要从他们这批新兵中选出25人,到上海警备区去,能到上海南京路霓虹灯下去站岗那当然更好。不时有人开门出去上厕所,寒风就乘机钻了进来,南京虽在江南,冬天却比家乡还要冷。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以后,淮海夜里的思乡情绪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上午,蔡凤楼沮丧地告诉他,在新兵船上和他们住在一个舱里的尹小飞和刘卫东,被挑到上海警备区去了。蔡凤楼心里有话是很不容易对人说的,看来这次是到了他的伤心处。他又说:“尹小飞家里是有关系的,他的父亲是个领导。”

淮海说:“他是许世友‘特批’的。”

蔡凤楼说:“这话恐怕是吹牛,他的话总让人觉得半真半假。”

淮海说:“不管是真是假,他去了上海警备区是真的。”

蔡凤楼更加沮丧,都快要哭了,说:“那刘卫东又有什么来头呢,也去了?他们家里肯定给了带兵的人好处了。我们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淮海说:“你知足吧,要是到大山里、到边疆,你还不去了?”

这个蔡凤楼,是淮海从小就最瞧不起的人,明明是个男人,外号却叫“二姑娘”,一副窝窝囊囊的脓包样,文娱、体育、捉鱼、打鸟,一样也不会,夏天游泳,他坐在岸上替人看衣服,有一次走下水,站在河边浅水处,胆怯地抄起水在胸口拍了几下,有人朝他泼水,吓得他连忙跑上了岸,要是被人欺负,也只会流眼泪、鼻涕。他家居住的南门那一带居民都夸他老实,但从这几天接触来看,他却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在船上时就几次和人讨论到部队后与老乡怎么相处的问题,他那天说的“越是关系近的人,越难相处”的话,反映出他的真实心理,就是他的朋友、同学、邻居、熟人以及他父母所熟悉的人家的人,都不能超过他,都是他妒忌的对象。新兵中关系近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就和他分到一个班呢?以后很有可能要吃他的亏。

下午,参观南京长江大桥。面对汹涌宽阔的万里长江,淮海心潮澎湃,豪情万丈,心中不由涌出一句从小说《红岩》中读到过的一句古诗:“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父母希望我能长久留在部队,我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们由桥下乘电梯到桥头堡上去。他是第一次乘电梯,电梯上升时,不觉说了一句:“腾云驾雾。”

电梯里有一个40多岁的男人问:“你说什么?”

淮海看了看那人,证实了那人是在对他说话,就说:“我说好像‘腾云驾雾’。”

那人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那我该说什么话?”

“腾云驾雾是封建迷信,你知不知道,南京长江大桥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你怎么把它说成是封建迷信的东西。解放军说话要注意身份!”

这让淮海没有料到。这身军装穿上身后,虽然还没有帽徽领章,但他只觉得这感觉非常的好,上午他准备上街去显摆显摆,走到门口被岗哨拦住,说有命令新兵不许出门。现在一出门,就被人教育了一顿,看来以后在这南京长江大桥上站岗,还真得小心。

参观长江大桥回来后,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问庞根祥地址怎么写。庞根祥说,这里是军区后勤部的一个大院,我们只是临时住在这里 。庞根祥的话,让淮海心中的疑团扩大了。从昨天来到这里以后,他就觉得有几个地方不对劲:一、听说他们是新建立的一支部队,他想,或许就是为了加强对长江大桥的警卫而新建的吧;但组建他们这个连的干部和老兵,是来自苏南茅山的六五三二部队,而六五三二并不是警卫部队,而是工程兵部队。而且,到黄海征兵时,要求身高不低于1米72,但他们连的老兵,有许多个子并不高,他们班里4个老兵,除班长外,其他3人都不足1米70,庞根祥只有1米60左右。二、既然是守卫南京长江大桥的部队,营区就应当在南京城里,或者在大桥附近,但为何不直接到营区去,而要临时驻扎在这里。三、新兵到部队后,都是先到新兵连集训一段时间,然后再分到各个单位,但他们一到这里就分到了连队里。四、部队的番号一般是4个数字,如六七六一、六五三二、空军七三0一、八三0一等,而这个部队的番号是南字六0七部队。

庞根祥告诉他,以“南字”开头的三个数字的番号,都是军区司令部和后勤部的直属部队。淮海问,既然是军区机关的直属部队,一定是在南京城里了。庞根祥说:“不是,大部分在山里,例如南字一二八医院,是军区的后方医院,就在大别山里;还有军区警卫营,正常也只有一个连在军区机关值勤,其它都在溧水的山里挖煤。”

晚上,陈参谋到他们宿舍来闲聊,淮海问他:“你已把部队接来,怎么还没有回去呢?”

陈参谋说:“我和巫副营长都不回去了,连我老婆也调来了。”

淮海又问:“我们究竟是什么部队,在什么地方?”

陈参谋说:“老弟,你问我,那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有团长和政委知道。有人说是南京警备区守卫长江大桥的部队,哪有什么南京警备区,我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领导叫我和巫副营长去接兵,并没有告诉我们给哪个部队接兵,搞得挺神秘的。”他是个东北大汉,长着络腮胡子,性格豪爽,不拘小节;父亲是个少将。

第三天上午,传来了部队要开拔的命令,目的地是大别山,那次说是挑选到上海警备区的25人,也只是到团部警通排。大别山在哪里,淮海不知道,小时曾看过电影《风雪大别山》,讲的是红军闹革命的事情,只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第三天晚饭后,他们整装在南京下关火车站登上了火车,火车拉着汽笛,轰隆轰隆开动了,不一会儿,从车窗里望见下面的长江,白茫茫一片延伸向远方天际,火车正行驶在长江大桥上,那么火车是在往江北行驶,驶离南京。再见了,南京!再见了,南京长江大桥!八时左右,列车经过一个车站,站牌上写着“滁州站”。入夜,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在坐位上打着磕睡。淮海望着窗外,“故园东望路漫漫”,此时春节将临,正是每年最快乐的日子,但今年此时他在这寒冷的原野上正往家乡相反的方向行驶。半夜,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了下来,暗淡的灯光映照着“蚌埠火车站”几个大字。蚌埠这个地方,他曾听父亲说过,是安徽北部的一个大城市,有一个很有名的蚌埠卷烟厂,父亲曾到这里参加过商业部召开的全国卷烟工作会议。车门没有开,二十分钟后,列车又开动了,火车头牵动了车厢,缓冲器叮当乱响,列车驰过水塔,驰过外面稀疏的灯光映照着的窗户和路基两旁暗淡的房屋。新兵们都在睡觉,淮海靠在窗边,凝望着茫茫无际的夜空。他身旁的车窗现在朝向了西边,列车似乎又向南开去,难道还要将我们送回南京?车窗外面,寒冷的月光下,田野在沉睡,不时出现一些树木、草垛和农舍,很快地向后退去。他在单调乏味的列车行进声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清晨,列车到达了合肥,队伍下车跑步来到一个广场;广场上停着十几辆军用卡车,卡车已成白色,蒙着厚厚的白霜。他们乘上卡车,在合肥的街道上行驶。天色微明,街上冷冷清清,行人稀疏。汽车驶过合肥西郊,房屋渐渐稀少,随后,展现出一片原野。淮海和班长坐在车尾,原来班长还晕车,不一会儿就呕吐起来,眼睛显得更红了。淮海眺望着车后伸展开来的景色, 田野里一片荒凉,枯草败枝在寒风中瑟缩,房屋都是泥墙草盖。太阳升了起来,暗淡无光,北风吹着路边伸展向远方的电线,发出呜呜的响声。干枯的、落尽了叶子的树枝挂着厚厚的白霜,风把霜花吹落,飘散在空中,在太阳映照下现出神奇的彩虹般的光彩。在一所孤零零的屋顶上,正冒着斜烟的烟囱旁边,有几只寒鸦一动不动地立着,被汽车的响声惊动,像一团团灰色的棉絮闪着蓝光,掠过紫色的晨空,向东边飞去。田野里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庄稼,看不见绿色。远处有一个村庄,从那里隐约传来有线广播里播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一路西行,平原渐渐消失,展现出一片丘陵地带;越往西行,地势越高,远远近近,山峦交错,绵延起伏。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山丘,灰色的田野;汽车颠簸、摇晃着向前行驶,有时前面似乎已没有路了,但驶过一座山丘,曲折的公路又蜿蜒伸向前方。前面天边的地方,出现了隐隐约约高山的紫色远影。

中午,到达皖西的六安县城。六安县城和黄海县城很相似,都是地区机关所在地,有一条三、四里长的东西方向的大街,砖头路面,路边还有一些水洼,行人和牲口车、人拉的车和自行车,在大街当中行走。他们下车休息,喝着水壶里的凉开水,吃着昨晚出发时准备的干饼,旁边的电影院里正在放映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

下午,队伍在六安县西南方向的独山镇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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