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和燕子岭被死亡所胁迫的男人们离去后,整个村镇凄凉晚景提前显现。雅娜曾像皮德带男人们投入战争时那样,托人四处打听那艘摧毁了整个家族宿命之船的去向,但从那夜之后便音讯全无,只有逆流而上的风和原始的泥土永恒主宰着燕子岭。最后看见航船驶离的是一个粉红色街区受尽屈辱的姑娘,她曾给蕾蕾讲述过,巨大的航船推开肮脏水面,淹没了岸边两米多高的芦苇给整个海湾带来冰冷的阴风。但那时蕾蕾除了热衷于丝绸熏染和裁剪,五光十色的珍珠像鹅卵石似的在家中各个角落一刻不停地蹦哒着,她对亲姐妹的离开无动于衷,也对常来家中的这位粉红色街区姑娘的遭遇并不同情也不怜悯。因为她认为这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如同日常简单的义务那样,家里所发生的终是要发生的,一切皆有定数,最近几年,她很少走出家门,但在极少的两次出门上街,都让她赶上了混乱,一次是枪决一身黑衣的犯人,蕾蕾能看出身穿黑衣的犯人比持枪上膛的刽子手更加得意。一次是六个士兵游行般拖着镇子上最老实甚至终身未能讨到老婆的赤身单身汉,男人的双腿被齐膝打断,断裂的骨头划开路面,双脚的趾头像被剁去的壁虎脑袋似在一旁痛苦蠕动着,一条藤绳穿过男人两臂的腋下,男人被绑在一头毛发如荒草般花骡的脖颈上,男人全程保持微笑,围观的人群被微笑的寒意刺透。蕾蕾跟陪伴在身边的明明说道:“快看,他在嘲笑这个世界。”。明明冷哼一声说道:“都他妈是狗粮养的。”从那个时候蕾蕾确信了和她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姊妹,从出生到死都不会同情任何人,她的刻薄正如传言里一样,死人也得躲着她。后来的日子就像蕾蕾膝前那碗清了又混了,混了又清了。“世界只不过是一场遗忘和耗到死的旅途。”那位自十三岁以来在街区受尽屈辱的姑娘本想在明明离开那夜偷偷上船一起离开,但她被迫把时间浪费在了床上,以至于耽搁了上船的最后时机。那天夜里她不得不接待一位自战争以来时常经过这里的通讯兵,战争渐渐让通讯兵在床上失去了和善却依旧保留了勇气。几天后,姑娘去找蕾蕾缝裙边,还是她带来了消息:“我看见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蕾蕾低着头,针线在一团裙边流苏间来回穿梭,她浑不在意,甚至从始至终连头也没抬。雅娜听后,知道这个家像失去男人时一样失去她了,但在外人面前她不得不说:“会回来的,就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也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燕子岭的土地上。”一个世纪以来只要有子孙后代离开这个家时,雅娜都这样安慰自己。那姑娘甚至在那晚情欢之余,跨在通讯兵的胯骨上透过透风的窗户和昏暗灯光下芦苇穗般摇摆的奶子,看见了明明在离开之前,用粘稠的柏油点燃了一副石墨般凌乱的人体骸骨和犬齿类动物的颅骨,湛蓝色的冷光火焰到第二天才熄灭。铁锈烫灼的刺鼻气味一度飘过海湾,那焦臭的气味让通讯兵在床上不举,小便濡湿了床单,仰面爬在褶皱的床上像条搁浅的鱼一样一边痛苦哭泣,一边吐露着童年的不幸。姑娘在间歇期,她用火柴点燃那时粉红色街区女人们最流行的水烟,吧嗒吧嗒地抽着,喉咙发出母狮受难般的咕噜声,她看着通讯兵屈蜷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在床上,姑娘心里莫名得有种对男人报复的快慰,昏暗中烟雾交织着锈水酸化的气味,姑娘的眼角牵动嘴角,满是鄙夷的同时喉咙一阵苦涩。 自十五岁以来,她尝遍了无数男人的滋味,她只在床上逢场作戏,尽量做到让男人们满意,为此她为自己编辑了一套哄骗男人的甜言蜜语,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把这套说辞说了多少遍。又是怎样用同样的温热的指腹和前臂摸遍一个个寸丝不挂且性格迥异的男人。通讯兵后来解释自己失态是因为自己在出生时,自己的祖母就是拿柏油替代初乳,以便排泄前世罪恶残余带来原罪的胎便,所以通讯兵不仅从小就讨厌柏油参杂金属的气味,到死都害怕点燃了的镁粉、锆粉和硝酸钾,而且据说只要自己睡着,油垢气味就像魔鬼一样在他梦里里对他围追堵截。这股无孔不入的柏油金属气味像宿命似的对他终身围堵,反而让他在战争中捕获关键信息,让他一度成为最优秀的通讯兵。造船厂经过无数个夏天已显荒芜,万草丛生,往日的秩序只剩残渣和狼藉后的腐败,水域恢复了以往何三亮打捞时代的白浪滔天,战争也在那一刻更加无可捉摸,炮火已经绵延水域两岸清晰可闻,沿途的村镇时常受到侵扰,四处流窜的士兵惊慌地潜伏在燕子岭周边的密林中不分敌我地打伏击,趁着夜色盗窃农人的猪羊,然后活活吃掉,因为夜间的一团篝火便会引来胡乱射出的子弹。当然他们也会打下一些迷途的鸽子充饥。那段日子就连居民家里也会莫名飞进子弹,一天夜里一个女人正在床前小解,一颗子弹穿过木门,擦过桌椅,把陶瓷尿盆打得粉碎。那时也有一些被战争迷雾笼罩的国军军官不分昼夜地和粉色街区的女人们私混在一起,享受着最后的疯狂,他们身在战争,却逃避战争,把前线交给自己的同僚,而自己在背后享受风花雪月,他们在战争中沉沦,也在酝酿着可怕的另一场毁灭。当时就有政府电文传来,指责这些举步不前,给士气带来负面影响且回避正面战场的军官们。政府要求牛正雄将军收拢燕子岭沿途所有的士兵。并要求牛正雄带领手下占领沿途所有村镇,阻止对敌人的一切补给。就在那段时间里,牛正雄将军让跟随身边多年的儿子牛君钺在各个村镇整顿军务,他意识到自己处在混乱的政治泥塘当中,军队在内战的深渊中,混乱不堪,争抢战功,欺压平民,不少军官甚至在战争中发了财,借助战争的混乱倒卖烟土和私囤黄金,兼并土地包养小妾,他们也像女人一样谎话连篇。牛正雄忧虑冲冲地认定,自己最后不会败给战争,而会败给自己政府内部已无法把控的胡乱指挥和高高在上的傲慢。当下的沉沦注定往后只能死去,为此牛正雄将军在阵阵忐忑中授意儿子前去处理这些障碍,他认定政府军已经腐败透了,这其中也包括在自己军中对自己潜在的威胁。“政府已经烂透了。”牛正雄对牛君钺抱怨道:“个人的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抗日时期尚能放下派系之间的恩恩怨怨,一致对外,而如今由上到下,由下到上都在敲骨吸髓,看似在瓜分国家,其实是在自我麻醉,最终却难逃自己瓜分自己的厄运。”导致罪恶永远属于底层和穷人,这一点父子俩有着相同的见解,并清楚地知道多少王朝不是被敌人瓦解,而是被自己瓦解。但在情势所迫之下,自己只能盲目服从,从那时起牛正雄将军知道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指挥权与他而言,只是替政府经他的口复述而已,他已然失去自我了。牛君钺却对这一嘱托有着自己的理解,为了在军中树立起新的地位和权势,为此他还在沿途河岸的核桃树下枪毙了许多被俘的共产党人,对外却说枪毙的都是一些渎职和给敌人出卖机密的手下及特务,让人难以置信的理由便是美式枪械总能造成走火的意外。而那些和国军一样正义正直的俘虏,不仅受到了款待,还分发路费,他们早早就回到了家中。为严明军纪,他的确敌我不分地处决了许多人。那段时间皮德与燕子岭的消息已经断绝一年多,没人知道他的处境。在这一年里,雅娜甚至以为战争快要结束,她在家庭的混乱中曾期待皮德以战胜者回来,但更多的是像祈祷中那样,只要他活着就好。然而桑榆却了解真相,她在卧室的镜子里看见过皮德几次,那时或在白天,或在万懒俱寂的夜晚,总有幽灵般暗杀的刀刃和子弹围追皮德左右,由此皮德养成在夜间睡觉总要换好几处地方的习惯,就连最亲近的文武文兵兄弟在夜间都难以掌控他的具体位置。他那天生的冷漠愉悦着想置他于死地者的精神,他和离家时一样的警觉,一样的处处怀有戒心,且不易让任何人察觉,就像他无声的脚步那样,这种天生的隐没正是他在漫长战争中规避数次危险的秘诀,但他眼睛里始终囚困着往昔每一场战争留下的隐痛,时刻灼烧着内心。桑榆为此还担惊受怕了很长日子,在与家人的交流中,桑榆隐瞒真相,告诉雅娜,战争还远没有结束,且政府的舆论与真正的战争状况毫无相干。为了不让这个老人伤心,她告诉雅娜说:“他吃得饱,穿的暖,打的很顺手,且获得无数勋章,多的马都驮不动。” 雅娜知道这只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谎言和一辈子都拿镜子说事女人的癔症,因为在雅娜看来镜子就是镜子,和那石头一般无二,她心想着生活本来就已经水深火热,更何况是战争。 从那时起雅娜因年岁而嘴里日渐糟糕的味道,渐渐成为儿子日常里的枪炮味道,舌尖总有火药灼烧后的气味。然而那时殊不知正是皮德被牛正雄将军所围困的时候,从那以后,桑榆再也无力窥视镜子里的世界了,随之就连时间也在她的世界里失去了味道。然而在往后默默无闻的日子里,爱是无言,是坚守,更是遗忘。战争正酣的时候两边政府都互称对方为匪徒,皮德又一次全身心投入到战争中,他的坚定一如往日,他重又收拢了自己曾遍布全国失败时刻潜伏下来的部队,带着他们在裹挟着砭骨的湿寒,单衣早被寒风浸透,夜里宿营只能裹着破旧的毯子挤在山坳的茅草棚里,听着呼啸的山风穿过林梢,裹挟着松针与冻土的气息,往骨头缝里钻。行军山路是被荆棘与乱石撕扯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脚踩下去,不是深陷进泥泞的烂泥塘,就是被松动的碎石硌得脚心发麻。战士们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冻得发肿几近透明,却还要扛着步枪与干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粮食总是紧缺,炒面拌着雪水就是一餐,偶尔能寻到些野果、野菜,便算是难得的改善。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渗出血丝。难熬的是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在山谷间像悬挂的水银,把山林泡成了一片沼泽。弹药箱受潮,干粮发霉,伤员的伤口在湿冷的空气里红肿溃烂,疼得彻夜难眠。在这炮火漫长的岁月里,皮德放弃了尊严和恐惧,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活一天就要背负死者的余生。”仇恨拉近了活死之间的距离,那段日子他只为死去的人而活,而非为自己而活。同时他也告诉众人,当不知所措时,就要在漫长的沉默中等待下去。
在燕子岭最为动荡的日子雅娜站在门口,看见青春期的打捞手们在岸边哆哆嗦嗦,毫无先辈们的野蛮精神。青春期的孩子们却抱怨水里尽是蛆虫附着的死人和四分五裂的武器以及战争遗迹。孩子们在岸边迟疑道:“如今水里的死人太多,下一趟水,身上都是挥之不去的蛆虫和死人气味。上岸就会召来全村镇丧家之犬的尾随。”雅娜却对孩子们说:“你们的祖父们就是在这样的水域里成为真正打捞手的,他们在水中无所不能,神乎其技的打捞术曾让这片土地上任何可视物者惊悼下巴。同时他们在水中掐断对方的脖子,也像动物一样在水中做爱,在水中甩出洁白的精卵。“你们没准都是你们的祖父们在水中求爱的产物。”年轻的打捞手们从雅娜的口中得知了祖辈们的疯狂事迹,他们便认定自己的母亲都是情欲的婊子。一切罪恶的痕迹,正是燕子岭蓬勃发展的高潮阶段,那时的确燕子岭的先辈们拥有强健野蛮的体魄,他们在夕阳坠落的水中寻欢做爱,整片水域被他们折腾的像要沸腾的胡麻油,曾经他们怎样在水中靠肉体孕育,如今他们就怎样成为水中的蛆虫。而那些摒弃情欲和烈酒,真正因爱而溺死的情人则会在夜晚化作人鱼在夜深人静时爬上浅滩宿命般地梳理着永远都梳理不开的红色头发。雅娜在记忆里摸索了数十年前的光阴似的说道:“从前的男人游的比顺流而下的死人还要快,划水的声音比生铁都要清脆。”雅娜不由感叹道:“曾经燕子岭就靠它生存,也靠它埋葬。”她却从未发现在某一刻自己所敬畏的也会是自己某一时刻所厌恶的男人和女人。如今在她心中依然纯洁的只有曾让她至今想起时依然惊悚难安的便是驯化大毛拉时,那几乎能够顶天立地的生殖器。这已经是雅娜这个年龄看的最远的距离了,随着视力昏花。她的耳朵却比年轻时更清晰更宽容,明明走后,她短暂地反思自己这些年持家以来的心血与坚韧,也未能培养出一个对家族衰落力挽狂澜的人物。对于家里懒散的女人,她尽量忍气吞声,不去招惹家里的任何人,但求心灵上的互相理解。直到她听见轰隆隆的枪炮声响起。她惊慌失措地喊道:“哎呀!他们打过来了。”在愈加混乱的氛围里紧张地乱窜,检查窗户和大门,并在大门上贴上:“生人勿近,这是被诅咒的一家人。”这时雅娜方能理解这片地动山摇的土地战栗感是如此触动皮肤和神经,这与以往子孙们的胡闹相比相差甚远。尽管如此,她依旧觉得下一刻匪兵们就会推倒院墙,砸破大门,像侵略战争正酣时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们双手绑在身后,直接枪毙。 她顾不上考虑内战中的一处弹药库被牛正雄将军带人炸毁,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几乎把清早的天空烫出洞来。午夜时分,他们就悄无声息地占领了燕子岭,第二天牛君钺在挨家挨户排查革命党人时,只因一个孕妇的几句抱怨,一个士兵就拿一把温彻斯特美式霰弹枪,打爆了孕妇的肚子。女人倒地的一刻,腹中发出弹珠的铮铮乱响和腹中孩子的第一次哭声以及世间最后一声撕裂岩层的回响。第二天,几个士兵又把一个用一张写着不利于他们标语的报纸用来搓烟卷,便把男人装在麻袋里用乱刀捅死。当这群残暴的男人跟着牛君钺,敲开雅娜家的大门时,把家里的鸽子吓的两天都不肯归巢,当一个精瘦的士兵手持枪口顶住雅娜额头,问家里的男人为谁效命时,雅娜没有恐惧,压制心中的愤怒告诉来人家里的男人死的只剩下骨头了,且都和做早饭的柴禾堆在一起。雅娜手持平底锅挡在蕾蕾胸前,她把她挡在身后。“这个家里没有什么革命党。”雅娜坚决地说道:“这个家里的人都躲的这个世界远远的,从不参与这个世上的任何事,至于这个家里的男人,一旦剪断脐带,就撑着骨头一去不返,从那时起就不属于这个家里了。”的确如此,这就连站在院前的牛君钺也能感受到卧室的凄凉气息一直渗透到家门口,整个家里没有男人的任何气息,要说唯一还有生物特征的也就只有雅娜身后的蕾蕾了,眼神干净中带着清冷的破碎,她像往日那样毫无慌乱,蕾蕾认定生命就是一场随波逐流,她一袭着地的白色修身长裙,拉伸了纤瘦如那南方女人的身材,给外来人一种怜爱萌生却又滋生起难以压制的欲望。让家门口的男人们浑身震颤。蕾蕾浑身上下被迷雾笼罩,肌肤透过薄雾像晶莹剔透没有温度的玻璃,曾经她怎样平静又平和对待战争和皮德,如今她便怎样对待眼前的士兵和军官。从始至终桑榆都坐在院子竹荫的光晕下淘洗着一团动物内脏,连头都没有抬。牛君钺只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便认定这个形销骨立,如同医学教学骨骼堆砌的女人,已被爱情从内向外蛀蚀透了。“爱只不过是自我洗伐自我意识过程中形成的自我自负,让自我更为卑下而已。”这句话仿佛在桑榆身上被具象化。自战争以来,沿途牛君钺见到过太多这样萧条的村镇,残缺的死人和绝望终身的活人,也见识过太多这样失去男人的女人,昏沉度日,双眼再也照不进去光的女人。她们往往因爱上一滴水而恨这个世上所有的水,因此终身滋养失望和愤怒,直至肉体恍惚化成一撮灰,灵魂轻如白纸倏忽而逝,仿佛从未活过那样。牛君钺心里想着战争以来那么多女人:“真实的自我像金蝉一样从躯壳里褪去,最后留给世界的只能是两者皆非和终身不愈的厚重伤口。”蕾蕾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地站在雅娜身后,看着蛮横的男人,认定雅娜和自己躯壳里马上会跳出两具冤魂。就在牛君钺茫然之际,蕾蕾头一次鼓足勇气,“如果战争是为女人发动的。”她面无表情,用简短而形式化的口吻说道:“那就开枪吧。” 牛君钺随之一怔,他缓缓说道:“不。战争与女人无关。” 那天夜里牛君钺被粉红色街区的脂粉味吸引,他让了两个女人同时陪他,但在两个女人裸体的温度中没能找到应有的快慰。这是他以往从未感受过的失落,在两个女人交替的喘息声中,他想起惊心动魄的战争,就像此刻的床榻,深陷沼泽,灵魂干瘪,只有煎熬的内心,让他领悟权利中从无道德可言。当牛君钺熟知战争和女人这两种男人致命的毒药同时降临眼前时,生命是如此无力承受。这一切都源于革命理想正在枪炮声中逐渐破裂,因为战争的天平正在向敌人无情倾斜,而他的父亲比他更早地看透了这一点。一年前,牛正雄想要辞去所有职务时,他以年龄和身体欠佳为急流勇退和政治避难的借口,却遭到了国民政府的拒绝。且收到了无法拒绝的电令:“祖国需要您!在没有完全胜利之前,军人没有放下武器的理由。”从那时起父子俩便知道命运被战争彻底裹挟了。
战争已经坚冷地降临到了自己头上。头一天的余晖里,死人受到隆隆炮声重返人间,就在当年大毛拉死去的竹椅里,雅娜看见了自己死去多年的丈夫,起初那受难般的模样,让雅娜险些把他当成了临终前的大毛拉。他面容焦脆,苍老,丑陋,原本方正的大脸,如今是那么瘦长,一颗脑袋和髯口看起来活像只刺猬,浑身衣服濡湿,水滴顺着竹椅的缝隙流淌,像他年轻时打捞时回来那样。两眼湿润地盯着妻子,然后嚎啕大哭,死人积压多年的感情在这一刻迸发了。他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思念,这是他活着时实打实所缺失的一部分,在死人的世界里这么多年,他发现死人比活人更多情,他心疼起自己的妻子来,看着妻子这么多年被生活琐事烦扰,被时间打垮,从一个不经世事,胸部还能立住鸡蛋的女孩,再到如今步履蹒跚,呼吸中尽是怨毒呓语,浑身瘦的皮包骨头,脊柱前倾成弓形,颧骨耸立,眼窝深陷,脸上已没有多少皮肉。经受了大半个世纪的折磨,却还活着。他知道家里的所有事,他说:死人的世界没有死人,死人之间甚至不会打任何交道,死人的世界只能看着活着的亲人被捏造在一个空间里像电影一样流畅地播放。“死人比活人更受折磨。”何三亮用只有妻子才能听清的低沉语气说道:“欲望是痛苦的根源,繁衍延续了痛苦。”皮龙的惨死,皮德在战争中摸爬滚打,摒弃亲情,桑榆积思成疾,雅凤活死人一般与世隔绝,蕾蕾到现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家族中女人的堕怠无情扩散,恰恰这在死人的世界里认为她是一个纯粹,善良的人,明明不出意外的刻薄和远走,以及英罕的音信全无。死人比活着的时候更加清醒,理智。两个活着时不善言谈的人,就这样谈起活人的艰辛,死人的无奈,世界的疯癫,雅娜发现眼前死人的性格完全和活着的时候反了过来,他健谈,富有责任感,封妻荫子,仿佛死人比活人更加懂得怎样活着,显然成了作为丈夫的最理想模范,而自己则在活人的悔恨与无奈中左右摇摆。当他们谈到皮德的时候,何三亮告诉妻子:“他还活着。他是个英雄,但他比任何人的心都要狠。皮龙相比于皮德,皮龙就是一头笨猪。”并且告诉妻子,有一个名字叫阿依达娜的女人,透支完绝望后死在了西伯利亚 。而他此次只为证明,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就连时间都是人们生生分割出来欺骗自己的暴君,一切只不过是印在胶片上虚幻的演绎,没有意义,没有意外,就像物理学家发现的电子永远逃脱不了轨道论那样,谁也埋葬不了未来,即便在概率的云雾里有那么一刻不确定,但最终都是时间胶片上的一道划痕,一切只不过是即死又活的猫。雅娜紧咬嘴唇,忍着眼泪不流出来,痛苦地听着丈夫浪漫且富有理想的侃侃而谈。她让他等她,等自己一死就去找他,把死后谁也不认的誓言抛到脑后。她不像个妻子,倒像是一位母亲那样,就连自己的两个儿子她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给丈夫剪短头发,刮了胡子。还给丈夫沏了茶,喂他吃了香椿芽,最后用掺了丁香精油的盐水给丈夫漱口,让他照顾好自己,她告诉丈夫,这样等自己死后,便能凭借着丁香精油的气味找到他。这一切都注定这个家中四分五裂和情感荒芜 。
皮德带领战争中存活下来的火种,在一年多时间里重新组织起队伍,多年的战争让他分外沉稳,那鹰隼般的阴郁眼神穿透自己褪去战争以来的霉运和隐没的姓名。他身穿以往的粗布衣裳,摞满补丁,头发直至耳鬓,满脸胡须更加衬托出他男子汉的坚毅,但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加重了时间和衰老对他的堵截,瘦削,骨骼咯咯作响。皮德认定自己的一生将被战争围困,这也让他清晰地看清了,这些年里自己在战争和死亡边缘临近深渊,如今只剩下孤独的永生。“手持武器的人是不愿意打仗的。对于战争。”他莫名其妙地说道:“人民的意志是汪洋大海。”这与他之前的思想相互违背,因为他在战争初期总是排斥权利和秩序,那时他总跟身边的军官说:“当权利建立的一刻,穷人便被永久刻在了墓碑上。”这天清晨皮德像往常一样给手枪上了膛,一边对同样正在餐桌前的文武说道:“这场战争已经打的太久了,我们都已经死在其中了。”“那我们就为死人而战吧。”文武说完这句话显得无比茫然,因为皮德率领的数千人被牛正雄将军的不宣而战打的溃不成军,带领仅剩的几十人躲进了了无人烟的迷障之地。他们像逃亡者那样,躲进边境的深山密林一躲就是一年多,几乎与外界断绝联系,他们的人每日乔装打扮在周边的村庄潜入农民家中干活换取粮食的同时也组织农民奋起反抗。 那时牛正雄认定皮德已对自己不再构成任何威胁,甚至笃定皮德的军队已经被打回到了石器时代。“祝他好运吧!”牛正雄将军甚至对自己的手下说道:“他比我们更清楚,他此刻要面临的境地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时就连皮德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疯狂的战争中活下来,那时他无暇想起任何亲人。他曾感叹“只要一张纸就可以压垮我了。”两年以后,他在战争的又一进程中说了几乎和这句一样的话,那时曙光刺穿黎明,在敌人南撤的路上。他说道:“现在只要一张纸就可以压垮国军的政府。”
最终雅娜却把自己的思绪混为了一谈,把这一切都赋予给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这个男人在她九岁的时候就和她的父亲一般总在她视线所能触及到最远的地方眼神忧郁地注视着她,后来这个男人变的和皮德受伤时那般浑身皮肉由内而外透着痛苦,但一切又是那么清晰清晰明了。历史和过去总是布满伤疤,思念成了她与晚年命运沉默而局促的对话。晚霞铺满水面,涌动的浪涛扑向两岸就像致命的液体黄金。雅娜看着家里仅剩的三个女人,在各自的孤独中腐烂。明明走后,有一次她曾鼓足勇气,想要窥视处处已显昏聩的桑榆的内心。雅娜竟然发现,对于桑榆而言,她的内心一刻也不曾像表面一样平静过,一切和多年前雅凤曾经预判的完全一样,她发现桑榆此生所持守的一切,都是出于无用的贪婪而不是爱。许多年前,雅凤就通过桑榆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做出判断。“愚昧使她受难。”雅凤说道:“爱瞬息万变,遗忘才是永恒。”雅凤评论道:“她就是活着又想死,真到了死的一刻,比谁都更想活的人。”桑榆对皮德所有的爱情,只不过是出于对自己自私孤岛的坚守与不甘。说到底她连自己都不爱,何况是一个让她不甘心一辈子的男人。雅凤就曾说过:“爱是由恨组成的。,恨才能长寿的唯一养分。”这也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附有同病相怜的刻薄评价。尽管桑榆看起来这段日子精神有所好转,但她比家里的任何女人更显苍白,更没有人能够察觉她的孤独源于对情感的报复,这个世界的确没有留给她任何值得留念的事物,当她回过头追忆残存的记忆时,竟然发现曾经倾尽一切守候的只剩不堪的徒然。没人知道她到老年心里对皮德的爱到底是未减分毫,还是隐没尘烟,或者说爱早就消失了,只是给这个世界装出一副被爱所挫,一副受伤的惨样。但在雅凤看来连桑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全是虚假,泪跟水一样即没温度又没情感。桑榆与自己并无区别,终身在虚无中打造与现实无关的世界,一切情感只不过是过往云烟。她们彼此只不过是内在癫狂而外在麻木,终生和上帝争吵,直至上帝嗓子像火一样灼烧,发出兽皮腥味而躲在角落自残。为此桑榆那已经流不出来依稀在眼眶里打转成冰的眼泪,就是她玷污爱情静谧幽灵般可耻的最后残存,愈是深夜这种死神般眼眸的可耻愈加光辉夺目。雅凤越是在与死神对峙的晚年,便愈加能够洞察家中女人的不幸。爱情只是一个人追随而埋入骨肉不死的瘟疫,只要沾惹上就会在死循环中循环到死。一个女人想为一个男人去死,往往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无尽的朝夕相处后的失望觉醒。这一点雅娜也曾证实,当她谈起世间任何一对夫妻时,任何一对夫妻在漫长的生活琐碎中,都曾有过杀死对方的念头。而桑榆在人世最后的日子里,不得不感慨道:“真他妈的荒唐。等我流干眼泪就去死。”她给自己的一生总结道:“相信爱情的人却败给了爱情,最后还遭到娼妇的嘲笑。”雅凤听到后并不生气,她用老年人才用的那种冷嘲热讽说道:“愿她下辈子做个皇后,这样就不用做一辈子的处女了。”她们都未能发现,平淡中,她们都成了最具攻击性的人。即使两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如此憎恶对方,却未给家里制造什么混乱。桑榆仿佛也能感受到雅凤从始至终以来对她终身爱情的质疑,她在苦涩中开始悲悯起跟随自己跳动了一辈子的心脏,因为她深深地知道自己那颗心,在这些年里都属于皮德,她以自己的良心发誓,自己对这个世界是清白的,尤其是爱情,至少在自己高傲的一生中,她从未像其他十八岁的姑娘那样跪地祈求任何一个男人爱自己。越是到了自己不可把控的老年,她越是想在家里女人面前证明这一点。夜里她透过卧室的镜子和墙壁听见桑榆活死人碎冰般的呼吸,盛夏蝴蝶的扑翅,蜜蜂的嗡嗡叫和绿植枝叶的舒展,以及雅凤那双饱受四季,十二年都不曾换过的边戎布鞋在蜜蜂振翅间孤独的叹息。仿佛雅凤幽闭的冷漠参杂着她与马骆和众多家门口痴情幽怨男人的丑闻,才让她一辈子孤僻离群,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认定雅凤才是燕子岭名副其实的荡妇。这一生都被性所压抑,所摆布,所胁迫,这又和自己是何曾相似。而雅凤却在世人眼里,伪装成了比自己还要高洁的圣女,就连贴身内裤都只穿白色的,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整整晾晒着三百多条。“啊!都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桑榆专挑家里女人都在的时候说道:“这和风尘女人有什么区别。”因为在桑榆看来,这些洁白的内裤是雅凤勾引男人的佐证,更是她压抑内心情绪的渴望。“如果悲哀有颜色,那一定是白色。”这种嫉妒尽然不是来自美貌,而是那一晾衣杆的内裤。但同时桑榆也不得不承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也曾像家中其他女人一样嫉妒她的美貌,但时间的公允磨平了她的嫉妒之心。因为上天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了雅凤,尽管经过岁月的厚待,雅凤看起来比同龄人都显年轻许多,但她的颧骨和下颌脂肪流失,面颊也变的宽阔起来,就连全身骨骼也被生理性吸收,下颌的轮廓正在逐渐消失。世间的女人对自己的衰老都曾焦虑不安,她判定雅凤也曾为此痛苦,严格来说,她们在孤寂的天国里,谁都未得到幸福。这些年里,桑榆变的敏感,倾颓,甚至难以直视雅娜的眼睛,当她洞穿雅娜的那双眼睛时,那双眼睛里仿佛孕育着另一个从未离开家门且有血有肉,纯情唯美的皮德。那时的少年轻易就会脸红害羞,青涩的时光像卧室的镜子一样被锁在永不苏醒的梦里,在那个不醒的梦里,桑榆永远将会捧着花,流着泪。回头已是时间太匆匆,大家都已经老的不像样子了。去撕扯这个卑微的世界,但同时也让桑榆头一次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世界穿透一直以来任由自己横冲直撞的幻想世界。如果这个世界从未发生过什么狗屁战争,男人们只不过是为了逃避男人的责任而从一出生就选择沉睡到死,世上的男人哪怕只是无情。桑榆甚至这么想,如果真是这样,甚至是在一生的日常磕绊中被情所伤,她都不会如此孤独。一直以来她所期盼的那份爱情就在那双眼睛里,也飘洒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就在燕子北归的时节,成群的燕子掠过屋顶,作为风和雨的信徒,它们从水网密布处一刻不停地经过三个月飞越燥热沙洲,双翅搅动水纹,划破云层,随之如碎镜般的暴雨突如其来,雨整夜未停,整个燕子岭白色的花瓣参杂着暴雨沉闷落地,青石地面被花瓣覆盖,桑榆在睡梦中还能听见雨滴在花瓣上激起的回响和电波般滋啦作响的涟漪,窗外雷霆般的湛蓝色雷暴震裂了天际线的空间像烧红的蛛网一样照亮卧室的镜子,那镜子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空间,只是这一次再也没能看见关于皮德的点滴,而是一群女人的背影正在那飘渺和热闹的嘈杂空间中,有人喊了皮德的名字,让她跟上来,而那时桑榆认为她就是他,那声音犹如一把尖刀剜走了桑榆身上所有的光。就这样桑榆拿起雨伞,想着外面的暴雨便走了进去。同一个夜晚,皮德在野战营的帐篷里惊醒,朝着漆黑无垠的夜色射出八颗像风一样的子弹。次日清晨,雅娜打开房门,便看见碎了一地的镜子,桑榆就倒在那里,双齿咬着惨白的舌头,身体僵硬,骨骼安静的像块冰块,牙齿到面容透明如同镜面,满地镜片印出雅娜苍老枯槁的脸,桑榆死在了任谁也无法猜透,到底为谁而流的最后一滴眼泪中。
木匠们为桑榆打造棺材时,雅娜的哭声像她一样老的不像样子,且惊动了整个镇子,那哭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从棺木的纹路里、从院子里每一粒尘埃里渗出来的。雅凤不为家里悲恸的气氛所动,反而觉得在这丧气的日子,哭声难免打破了本该宁静的日子,就连一直在卧室门口经年累月探寻的死神都被这哭声镇住,就像死神第一次上门,看见雅凤的美貌和气质时那样。只消一眼,便足以噩梦终身。那些多年前曾被雅凤美貌所吸引尚在人世的男人,被雅娜的哭声聚了过来,本想借助桑榆的死,或拄着怀旧的拐杖,或雇人用担架抬来,想要看雅凤最后一眼。想着在桑榆入棺前,雅凤总会露面,事实证明他们的失望等待在一开始便是另一种延续。他们在这些年之中大半无法靠自己入眠,也得知死后无法合眼。他们毫不回避此刻的心愿,像年轻时驻足在大门口时一样卑微又抱有幻想能成为幸运者之一。“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了。”老人们卑下地恳求道:“只看一眼,就回家给自己准备棺材。”雅凤在卧室里不为所动,这其中不仅仅是院子里的活人,还有刚刚去世死人不安的鬼魂。雅娜惊诧于桑榆尸骨未寒,又召来多年前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情种,让自己在葬礼上的哭声成为痴男怨女的笑话。雅娜不顾死人在棺材里尚未安眠,她大骂道:“老棺材瓤子们,都给我出去。”在雅娜看来不合时宜的爱,像冰锥一样摧毁了死人的葬礼。更是对一个刚刚去世而用尽一生都爱而不得的人最大的侮辱。而这时,雅娜发现自己这个老而不死的老人所能做的,只有让整个村镇无法入睡的哭声和用尽全力才能盖上的棺材。而雅凤在整个进程中只说了一句话,作为最后的告别,她说道:“别忘了,请用石蜡堵上她的屁眼,免得下辈子都不得安生。”一片慌乱的忙碌中,这句告别没能得到回应。蕾蕾则赶在盖棺之前,缝制出四套无比华丽的寿衣,她心想:“起码让死人得到应得的体面。”且在寿衣上用各色丝线和永不褪色的金线绣上皮德的名字,安慰新的亡魂。这份实实在在的虔诚与当年自己给西伯利亚女人阿依达娜缝制旗袍时的专注一般无二。这项业务水准蕾蕾熟练而扎实,这些年来,粉红色街区的女人们会在生命的暮年做完最后一单生意后,第一时间欣喜地找上门来,要求为自己做一件纯白而不参杂任何其它颜色的寿衣,仿佛一辈子就为了这一件临终的寿衣。
桑榆死后,死神更加迫切地寻求接近雅凤的方法,但死神在雅凤所布置的花瓣游戏里始终止步不前。虽然死神的目光如影随形,那种穿透皮肉,直低骨髓的凝视从未离开过。雅凤看着这许多年里想置她于死地而无能为力的死神,看着死神白天沉墨深渊般的额头和夜间初雪凝霜般惨白的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别白费力气了。”雅凤对死神说道:“等我要死的时候,我会把你从睡梦中叫醒的。”死亡在雅凤看来,只不过是从一个一无所有到另一个一无所有。对于死亡,雅凤对死神不屑地说道:“对于死亡我们都太过于苍白了。” 当然死神不可能感同身受。即使在这个充满沉默而缺乏交流的家中,所有人的情感已经走的太远。雅凤清楚地知道,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抵抗着毒药般的虚无,自己在幽闭的漫长时间里,残存的情感尚未完全耗尽,对生命尚有眷恋。也清楚地知道一个人早早晚晚都会厌倦永恒的孤寂,永恒的时间,也会厌倦情感对生命的拖累。到那时她会比任何人都着急去死。这与死神的猜测差不多,只是死神的判断太过于提前罢了。死神无奈地叹息道:“真是荒唐,在死亡面前,我尽然成为了一个被动者。”为此死神不惜召来一群诡谲俊美,不容任何人抗拒的男男女女,想要把雅凤从雪白迷宫中引诱出来。他们身着巴洛克式的鎏金华服,衣料都是由流光溢彩的鲛人眼泪挂瀑而成。在一个没有风和露水的夜里,他们排列在雅凤窗前跳起了古老而淫糜的舞蹈,那些男人犹如非洲博物馆陈列的生殖器,像犁铧似的划破地面。舞者的指尖散发着异香,手臂如毒蛇信子舔舐喉咙般的温柔,在漆黑中用肢体编制出一张死亡的网罗,企图将雅凤从卧室里用这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打捞出来。结果都是徒劳。在一个本让秋蝉晕头转向的炽热正午,雅娜经过雅凤的房门,那无缘故彻骨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一串寒颤,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死神就站在那里,但雅娜看不见他。雅娜听着自己突突的心跳,赶忙向屋里问道:“你的屋子结了冰,我的孩子。”而这时雅娜才想起来这本该是炽热的六月初六。漫长的寒意过后,和那多年之前,还跟孩提时代的稚嫩口音一样的声音回答道:“这里没有冰块,这是死亡的感觉。”雅娜莫名回答了一句:“太阳就要落了。”然后才回答道:“死亡既没有温度也无色无味。”她本想提醒雅凤这莫名的寒冷与这个季节不符,但她一时忘了如何清晰表达这本不属于人间才有的寒意。尽管这不符合语言逻辑的交流也让常人无法理解,但雅凤知道雅娜所要表达的意思。她解释道:“你旁边还有一条狗。”死神当时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那永恒苍白的脸上结起一层寒霜,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像一块碎石投进了深渊。“什么?”雅娜没有发现自己身边有狗的存在,她便说道:“你说什么?这里没有狗,狗在院子里吃屎呢!”接着,雅娜又说道:“哦!我的孩子,我老糊涂了。”
从那天以后,死神精力耗尽,时长独自坐在卧室门口的一排四季茶花前做着永无尽头的填数游戏和捕捉花园里的蟋蟀打发时间。数字加重了他的愚蠢,蟋蟀让他更加固执,却从未领悟智慧是发现自我的有限性。随着雨季到来,又一场雨在三天前的黄昏开始,从那时起雅凤便再也没有合眼,她遵从幽闭以来听雨落地的习惯,只要雨一直下,她便一直听下去。雨下到第五天时,屋子里满是寒气,她便披了条毯子在身上,又把满屋子的花草修剪一新。大雨中天一片霉布铅灰,屋顶的苔藓吸足了雨水,天际沉落,云团捂住了整个燕子岭,一层水汽顺着瓦片流淌,街道上满是雨水打落的虫蛀枯叶,世界上的喧嚣被雨水吃的干干净净,雷雨席卷山石,蘑菇疯狂地从地下冒了出来,空气中充盈着泥土,草木,腥潮和一切平日里不易察觉的气味。直到第九天,雨有点停歇,雅凤便头一次听见了外面世界的声音,那是几声沉闷的枪响。她心想,那一定是哪个在大雨中发霉的男人在雨停之前,用火药发泄郁闷。也在这时她尽然想到一直以来连自己都未曾在意的皮德来,她第一次凭着自己对战争激烈且虚无的想象而担心他。尽管她对火器战争没有概念。这也是雅凤自第一天踏进这个家门就没来由的慌乱心跳,她甚至至今都能从骨髓的末端感受到,多年前皮德险些在自己身上难以自持的冲动,险些酿成祸端。而这一切在那个时期雅娜就从两人的呼吸中心知肚明,那正是她所希望的,因为那时两个孩子身上还有人间生活弥足珍贵的热情,家中的生命力从未像那时一样旺盛。皮德急促的呼吸和皮肤的温度至今还真真切切地残留在雅凤的发梢。那对男人来说是闪电而不是爱情,而对女人来说那是植入永恒的折磨也不是爱情,但该庆幸的是在这个家里,宁可一个个腐烂掉,也不会有人花言巧语地玩弄另一个人的真心。因为冷酷与无情才是这家男人骨头上所永久镌刻且带进棺材都不会褪去的铭文。正如这片无法下葬死人的土地。后来只是雅凤学会了如何把白天的所思所想,遗忘在梦中,她的梦像牛奶一样洁白,以保证新的一天保持镇静,让陈旧的世界和缠绕的回忆成为过往,而绝非黎明前残留难以压制的拖累。这莫名的心尖沸腾,让她很快回到以往来的原点,又把自己压制到幽闭的牢笼中去。“沾惹了感情的人是不干净的。”这是马骆被枪毙后留给她唯一的结论,而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只有挥之不去的骡马气味。九天的雨水退去后,当大地呼吸到第一口人间的气息。潮湿的雾气缓缓沉降,世界朦胧的边界在湿漉漉的寂静里,像一场长梦缓缓苏醒。阴沉持续到下午,云层才被阳光割裂一道苍白清冽的缝隙,阳光像水一样流洒光芒,刺穿幽暗,伏地的生命又一次触碰太阳的温度。雅凤头一次打开门窗,眼前烈日如血,浸透四野,群山壑谷中像蒸笼一样腾升金黄雾气,金银忍冬和呈二列排布的鸢尾花在雨后绽放,后院的竹笋刺破墙壁,向长廊和花园疯狂侵略。那时没人知道守在门口多年的死神不知躲到了何处,这苦涩而深含怨念的雨水,让所有生灵无处遁形,泥水中只有一串四趾的脚印从卧室门口延伸向家门。雅娜听见雅凤打开经久不开的房门,感觉到一股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年轻,轻盈的女子,周身散发着芬芳,而不是她一直以来所想的阴霉味道。雅凤问道:“现在几点了?”随后她便觉得自己打开房门问的第一句话尽如此没有意义,正如此刻一样。她既不关心过去,也不关心现在和未来。雅娜一边清理雨痕残留的杂物和疯长的竹子,一边欣喜地认为是雨水拯救了家中的生命。雅娜听见雨后第一批蜻蜓划破虚无的气流和蚯蚓蠕动后留在院子里未干的水痕,以及缺氧而钻出地面蛤蟆跳动时排泄的尿液。回答道:“下午三点。”在雅娜看来下午三点是一天之中最不让人察觉的时候,因为在自己的一生中,这个时间段几乎都被忽略,从未给自己留下印象。雅凤在嘴上重复着:“三点,下午三点……”但没能在这句话里找到关于时间的任何概念。雅凤本想在出门前提醒蕾蕾,不要玷污了爱情,因为下个世纪的年轻人甚至不懂何为爱情,他们也在无尽长夜耗到死,照样孤独终老,照样找不到生存的意义,并告诉她,孤独和自我欺骗还会在这个世上无穷无尽地延续至永永远远。因为世间的所有孤独都是人为制造的茧蛹,就像零这个数字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禁锢万物一样。但这个想法消纵即逝,因为在雅凤看来连这个也毫无意义。然后雅凤在出门前花了一刻钟把卧室里所有的绿植毁掉,全都种上了石头。因为在这时雅凤才觉得耗尽自己一生的绿植,除了像绳索一样禁锢便只能给人养成精神上最坏的习惯。同时雅凤还建议雅娜拔掉家中的所有植物,也让种上石头。雅娜对雅凤的做法毫不奇怪,只是拒绝了去这么做。因为雅娜在多年前第一次撒下花种时就认定土地和上帝同样离不开它们。雅凤最后说道“随便你”,便出了家门。人在死时最美,她没有梳洗,也没换衣服,就连指甲也没剪。半个世纪以来,同样陈旧的世界原封不动地映入雅凤眼里,多年荣光未能抵住时间对村庄荒芜的剥离,这个世界不经意间便会恍然若失。正如半个世纪以来,她从未在乎过世界,世界也从未在乎过她那样。街道两旁的房子里那些胡作非为的士兵围着炉火,脸被火苗印上一层金色,嘴里叼着烟斗,茶水在茶叶和黑枸杞中沸腾。那些被恐惧追赶过的灵魂,享受着雨水带来的安逸,没人往街上瞅一眼,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雨停。一片嘈杂中,雅凤只听见一个士兵说了一声:“哎呀!雨再这样下下去,睾丸都得发霉。。雅凤穿过无声无息的街道,便是阻隔村镇遍地黄花的原野和橘黄半掺猩红的天空,一团团天火轰隆燃烧,太阳在两色之间像溺在血里,半挂的云团像数条金乌细长回旋的飘翎。滔滔水域银带一般翻涌在群山之间,沟壑纵横中云海叠层摇曳,紫色苜蓿和狼毒花从眼角蔓延到无群无尽的生死拐点,雨后的露珠在凤尾兰上滑落,膨大的念珠藻像柔软的海绵铺设遍地。雅凤就在这里躺了下去,贴伏大地,头枕夕阳,银河倾泻,满眼星芒。在滴答的日落中,光入黑暗吞咽。雅凤再也没能站起来,随着太阳短暂的停滞,世界无声无息。雅娜在院子里拔出最后一根竹笋,直起腰时,卧室里的蜜蜂,蝴蝶倾巢而出,飞向原野。雅娜便确信,雅凤已死。她美丽的尸体,已回归大地,在花草丛中遇见星光而不是困在密不透风的棺材里,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