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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阳光已经带着夏天的锋利，热浪在田埂上颤动，把远山的轮廓晃得发虚。田野里的麦苗正齐，浓得像要滴下来。
乡村小路上，一群人缓慢地往村外的地里走去，他们要去抢种今年的主要秋作物红薯。衣衫被汗水贴在后背上，脚下的黄土被烈日烤得发烫。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十出头的徐友山的娘徐刘氏。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黝黑，额头有一道深深的疤，是几年前年被闫崽的保安团打的。自打那年夏天友山爹被闫崽的保安团清剿农会干部时杀害，村里村里几个年轻人跟谁吴之山转移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今天，她和几户邻居结伴到地里种红薯，再不种就影响秋天的收成了。
在他她身边，是后街的廖月娥，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儿子。她的男人徐丰雨前年被征去前线，至今没有消息。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胸口已经被孩子啃得褶皱湿漉， 手臂晒得像熟透的麦秆色。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双银走在队伍一旁，牵着一头黄牛。父亲扛着犁耙走在跟在牛身后走着。这是他家唯一的耕牛，牛对他来说，不只是牲畜，更是家里活下去的希望。
空气中有一股湿热的泥土味，混着牛粪气息，既沉闷又熟悉——那是庄稼人习惯了的味道。
忽然，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天边滚动的闷雷。有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天。声音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声音，像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人的胸口。
一只绿色的怪物在天空边缘出现，飞得很低，闪着刺眼的光。它划破热浪，轰鸣着直扑这条田间小路。
突然怪物身上冒出几缕青烟。
“爹爹，你看上面做饭呢。” 双银喊道。
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一串串枪弹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伴随着短促而狠毒，像撕裂的布匹，又像石子猛敲在铁皮上的声音。黄土飞溅，泥块在路边炸开，一声声闷响里夹着尖锐的啸叫。
“趴下！” 友山娘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扑向沟边，把廖月娥推了下去，自己紧跟着一个踉跄也栽在了沟里。
双银吓得松开了牛绳。黄牛受了惊，猛地扬起头，鼻孔喷出白雾，却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机枪子弹已经撕开了它的肩膀。血喷得老高，牛的眼睛骤然睁大，发出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哞叫，四蹄一软，重重地倒在路上。双银趴在泥里，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温热的黄色身影。
机舱里的人影一闪而过，第二波扫射又来了。子弹在麦田里划出一条条压倒的痕迹，青嫩的麦穗被打得四处飞散，空气中弥漫着生青的麦香，却混着呛人的火药味。廖月娥抱着孩子死死趴在沟底，额头紧紧贴着湿冷的泥土，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飞机呼啸着掠过人群的上空向西飞去，轰鸣声渐渐听不到了，只留下沉重的寂静。
尘土慢慢落下，露出被扫射后的惨状。黄牛倒在血泊中，浸着血水的眼睛还睁着，不解地望着天空。双银扑过去抱住牛的脖子，放声大哭。
友山娘走到双银身边，伸手想拉他起来，但孩子只是摇头，双手死死地抱着牛不放。那眼神里，有泪水，也有一种还不懂事却已经被压进骨头的恨意。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血的气味，混杂着刚才还热烈而安宁的暮春气息。天空依旧湛蓝，但那片蓝底下的人们，已经再也回不到刚才的平静了。
村里人说，暮春的日子本该是播种、盼雨、看麦苗疯长的季节，可在这场战火下，日子早就失去了颜色。人们活得像躲在暗处的小兽，只盼着下一波轰鸣声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