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末,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锅盖,风从北山那边直钻下来,凉得叫人缩脖子。村口那条土路坑洼不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有枯草被踩断的脆声。
半夜里,村口冒出来俩黑影,腰间都挎着枪,那是盒子炮。
黑影来到友山家院墙下,只见腾地一下,翻过院墙落在了院里。一个黑影轻轻地走到堂屋门前,轻声敲了几下。
“娘,是我俩,友山友堂!”
屋里灯一晃,门“吱呀”开了。友山娘探出个布满褶子的脸,定眼一瞅,是友山和友堂,两个儿子回来了。
尽管他们轻手轻脚,还是惊动了村里的巡夜人。
只从鬼子来抓人后,村里就抽出了一些老汉,夜里轮流值夜。
不一会,邻居们也一个个提着灯笼、披着夹袄凑来了。见兄弟俩挎着枪,一个个心里又惊又喜,有人忍不住嘀咕:“真是他们俩啊,这几年可有信儿?”
友山没绕弯,开口就说:“乡亲们,日本鬼子已经把我们县和周边的县都占领了。我们是奉命回来,要在家乡成立县大队,打鬼子。”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打鬼子?咱这几户人家,拿啥跟他们硬碰?”
友堂插嘴道:“我哥现在是县大队大队长,我是咱们堌区小队队长。”
友山摆摆手,咧嘴一笑:“碰过,不是吹。上个月在大榆树沟,我们新拉起来的县大队第一次真刀真枪地上——鬼子一个小分队,十几个,押着几车粮。那天我带的人连枪都不够用,有人拿锄头、有人抡大刀。咱先埋在地沟里,让他们走到跟前才放枪,打得他们翻了车,撒丫子往回跑。结果,车上那几袋粮全给咱抬回来了,还救下三个被拉去当苦力的乡亲。鬼子也不是铁打的,只要大家心一块儿,就能撕下他们的肉。”
听到这,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有人忍不住问:“真能成啊?”
友堂拍了拍盒子炮:“那是头一回交手。看来鬼子也会怕的。”
友山娘点头,嘴里嘟囔:“有的事能忍,有的事忍了,就没命了。”
这时,友山突然压低嗓子,把目光扫了圈:“还有一桩事,大家得知道——闫崽,这狗东西,县保安司令,他投了鬼子当了汉奸了,还帮着鬼子抓人、抢粮。”
“啥?!”人群一下炸锅了,火苗子似的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几个年轻人当场骂:“他还算是咱本地人不?简直丢老祖宗的脸!”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攥紧拳头:“早知道他会这样,当年就该在河滩上剁了他!”
还有人气得直跺脚:“汉奸不杀,留着过年啊!”
友堂冷着脸说:“他现在跟鬼子混在一块儿,迟早会领人来咱村。咱得提早准备,他最知道咱村的底细。”
话音一落,院子里就静了几秒,能听见风钻过槐树枝的“呼呼”声。突然,有个年轻小伙咬牙喊:“我报名!我家有一把大兔子枪,还有几包火药和铁砂粒。”
“我也去!”“算我一个!”“俺家有两把大砍刀,铁瓢也能当锤子使!”人群里一下子冒出好几个声音。
友山娘瞪眼看他们:“有种!咱徐村人就该这样!”
那一夜,兄弟俩在村头祠堂里的梧桐树下,把愿意参队的年轻人都叫到一块儿,商量分工、收武器、教打枪。有人把家里藏了多年的老土枪擦得锃亮,有人搬来锄头、镰刀,甚至连磨刀石都带来了。
女人们没闲着,给人递水煮红薯,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娘抱着孩子,一边哄娃,一边塞干粮到男人怀里。
月亮高高挂在天空,照着一张张黑瘦却倔的脸。友山看着这一幕,心里又热又酸——这就是他回家的目的,让大家明白,不能任由鬼子汉奸撒野呈凶。
第二天夜里,友山带着村里凑了的二三十号人,和县大队其他战友回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