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注定时不寻常的。
兰封的暮春天闷得像一口大锅。地里的麦子抽穗发白,风一吹就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兰封城外的土路上,一队背着枪的士兵在赶路,靴底扬起的灰尘混着汗味,粘在每个人的脸上。队伍的最前面,年轻的马威龙翻着地图,他的眉头像是打了死结。
胡宗南此刻正在豫陕边防区的作战室里,双手撑在地图上。电话那头,蒋介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耳里:
“宗南,兰封若失,陇海线就断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胡宗南原本焦躁的心上。他抬起头,眼里闪着疲惫又警觉的光——日军十四师团正从濮阳渡河,沿封仪、黄内、野岗一线扑来,意图截断国军沿陇海线的退路。
兰封城里的桂永清,也在城楼上看着暮色沉沉的平原。炮声像远处的雷,却没有带来雨。他心里有个算盘:守住最好,守不住,就保人。
外围阵地的龙慕韩正在检查战壕。泥土松软,麦田刚割下一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抽闷烟。龙慕韩拍拍其中一个年轻兵的肩:“别怕,鬼子也是人,打疼了也会叫。”但他的眼神往南边多飘了几次,那里正是预定的撤退路线。
清晨,封仪方向的地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刚刚露出,就被炮火压了下去。日军的炮弹像撕裂布匹的手,一道接一道地在平原上掀起火土。
“开火——”前沿阵地的观察哨吼了一声。
紧接着,机枪阵地开火,子弹成排地撕过空气。麦田被打成一片片的黄泥浆,麦穗混着泥水扑到士兵的脸上。
桂永清站在城楼上,透过望远镜看到鬼子步兵散开队形,装甲车跟在后面。
“全线固守,等援军!”他声音很硬,可手心的汗浸湿了手套。
龙慕韩趴在战壕里,身边一个士兵被弹片削掉半边头盔,连滚带爬地倒在他怀里,嘴里“咕噜咕噜”冒血。他吼了一声:“卫生兵——!”声音淹没在炮火里。
炮声惊醒了城外的村庄。老刘头拄着拐杖,把还在睡的孙子从炕上抱下来,嘴里骂骂咧咧:“又打到咱地头上来了。”
年轻女人们抱着孩子就往村外跑,往没有枪炮声的远方跑,把未收的麦子和散落的农具留在身后。路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停下来喘气,车上堆着锅碗和两只被吓得直抖的羊。
在乱兵与百姓混杂的路上,哭声、吆喝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往一个方向挤。
马威龙的第46师在黄昏时分抵达南面阵地。道路泥泞,炮弹坑一眼接一眼。他翻下马,靴子陷进湿泥里,拔出来时溅了满腿。
“弟兄们,咱是救急的,不是送人头的。跟我上!”他举着驳壳枪,第一个冲出掩体。
前方的机枪火力密集到像是在织布,子弹从耳边擦过,带着灼热的气流。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额头。他的身体向后仰,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倒在泥水里。驳壳枪仍被他攥得死紧。
“师长——!”几名士兵冒死冲上去,把他拖回掩体。血在泥里流开,像一朵黑红色的花。
这一刻,队伍的士气像被重锤击中,冲锋的势头被生生压住。
兰封城内,桂永清接到马威龙阵亡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抽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
午后,天空阴沉得像翻过来的锅底,压得人喘不过气。封仪方向的枪声断断续续传来,像远处有人不停敲铁皮盆。
桂永清正低着头盯地图,指尖在陇海路东段轻轻敲着。一个满身是尘土的参谋踉踉跄跄冲进来,额头的汗珠比雨点还大。
“桂总……鬼子……南转了!一支……正往东娄县方向插!”
屋里顿时静了半拍,参谋伸手去扶地图上的小白旗,却没敢动。桂永清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们不直扑兰封,反倒绕南切线……想断我们西撤路!灰沟、堌镇那一带,必须挡住,哪怕是用民团!”
参谋长点头,立刻派骑兵去前沿传令——同时把消息送给友山带的县大队和闫崽的保安团,让他们机动支援。
灰沟镇北三里外,友堂正蹲在田埂上,死盯着北方的天际。太阳被云压得只剩一圈白边,地平线那头有一条缓缓移动的尘土带——一群鬼子,夹着几辆马车和驮包骡子,沿着乡路慢慢压下来。
友堂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娘的,真绕到咱肋巴骨来了。”
他回头对新兵娃阿贵说:“等他们进三十步再开枪,别浪费子弹。”
阿贵出了一手心的汗,握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盯着那越来越清晰的黑压压的一片,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