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孙婷的头像

孙婷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30
分享
《未央长梦》连载

第一十四章 晴,及其有关的

星期三下午,长街上的七八岁的孩子们疯似的到处乱跑,五六家的孩子不分男孩女孩,混在一处玩打仗。分好敌我,一方是国军,一方是共军。腰间别好红红绿绿的手枪,你藏我找,你逃我追,打打杀杀的呐喊声呼啸在长街上空。长街的十来户人家,除了一两家院门紧锁,严禁外人出入,其余人家白天都敞开大门,毫不在意。这是星期三的下午,老师们政治学习,大人还在上班,没了管束的半大小子和姑娘们可以无拘无束地钻进这家,又躲进那家。文气些的女孩子不惯疯跑,三五个扎堆,在长街的街道上用粉笔画了一座房子,再把这间房子分隔成好几个小格,拿着沙包,玩跳房子。整条街被各种游戏装点成一个欢乐的游乐场,人们身在其中,或正经历童年,或在回味童年,都是满脸笑意。

方晴跟着玩了几次,挺欢乐的。疯疯癫癫地跟着跑,跑到后来,她也忘记了队友都有谁,就跟着瞎跑。跑累了,就钻进一户邻居家躲起来,听着外面风风火火的厮杀声,心里一阵一阵紧张。再后来,她不跑了,也不出去闹了。星期三下午,她开始躲在家里,手里捧着从同学那里借回来的童话书看。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方立国自己设计打造的。方晴特别喜欢那个书桌。桌子右下方是三个带锁的抽屉,左端是一个抽屉和一个小柜子,中间一个长抽屉连结起左右两端。长抽屉也有锁,而且是常锁的,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重要票据。因为书桌中间只有一个长抽屉,因此下方就有空荡荡的一大片。每个星期三下午,桌子下面就不空空如也了,方晴拿着借回来的书,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盘腿或趴在地上,一字一字地读着书上那些看得懂看不懂的文字。看着看着,天色就暗下来,直到钱秀英下班回家,她才慢吞吞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这天中午,方立国刚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就兴奋地叫方晴:“晴,你妈回来了没?快过来看我带回来啥?”方晴从屋里掀开门帘,见父亲一脸喜色,难得的开心,于是她配合着高兴地说:“我妈今天上午班,还没回来。”方立国神秘地对女儿说:“来看自行车后面是啥东西。”方晴走到车子跟前,车后座上架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什。“这是啥?”“录音机!好多功能哩!走,进屋。”方立国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沉甸甸的录音机从后座上抱下来,仿佛抱着的是一个值千金的宝贝疙瘩。方晴连忙快步走到方立国前面,掀起门帘,父女俩一前一后进屋,把这台贵重的机子放在了书桌上。从那天起,家里开始出现一种叫“磁带”的玩意儿,里面录的是时下大街小巷火爆的流行歌曲,从电视剧的主题歌到邓丽君的《甜蜜蜜》。这些磁带都是方立国从商店买回来的,钱秀英不爱这些玩意儿。她嫌花钱。外面大街上到处都在唱,免费听不就行了,还花钱买?不过她也只是唠叨几句,方立国权当没听见,照买不误。夫妻俩在日复一日的折磨和捆绑中,都已经渐渐学会如何说、如何听了。方立国偶尔嫌妻子破烦,狠狠训斥两句,亦或摔门而走,留下钱秀英一边啜泣,一边对着方晴唠叨。后来,钱秀英渐渐习惯在家里随时都能听到好听的歌曲,买都买了,还能退不成?反抗之后的接纳,往往比最初的接受更心甘情愿。

自从添了这台录音机后,方晴不时地会趁钱秀英和方立国都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在桌子上翻找自己喜欢的磁带,然后把它塞进录音机脸上的那两个卡壳里的其中一个,仿佛给这双眼睛装上了眼珠,死物一下子神气活现起来。旋到合适的音量,让那个甜腻又沉溺的女声飘荡在星期三的午后。她躲在录音机的正下方,柔美的歌声从头顶传来,渐渐弥漫,整个屋子都被一层温柔的光晕包围着,时间缓慢而深深地流动着,书里的童话被温柔唤醒,在方晴的心里浮掠过千百年来永恒不变的古老故事。

“你妈还没回来?”方立国下班后没见到妻子,问女儿。

方晴急忙合上书,从桌在底下钻出来,关上录音机。“没有,我下午一直一个人在家。”方晴记得父亲下班的时间要比现在晚一个小时。方立国没再说什么,倒了杯水,呷了一口后便躺倒在床上半眯着眼睛休息,似乎是累极了的样子。方晴见惯了父亲每天这般沉默寡言,总是恹恹欲睡的样子,不甚放在心上。她见父亲也没有责怪自己随便乱翻磁带的举动,于是舒了口气,默默地走到茶几跟前的小凳子上,把书摊开在茶几上,一个人继续看。方晴看书极快,眨眼间就翻动一下书页。沉默的屋子里,除了频频的翻书声外,再听不到来自父女俩的任何声音。

“要看到外头看去!吵不吵!”方立国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方晴被突如其来的断喝声吓得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地缩紧,茶几在颤抖中向后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聒噪得人脑袋生疼。方晴最讨厌这种声音,每每听到,跟孙悟空念动了紧箍咒一样头疼欲裂。她双手捂住耳朵,一阵怒气从脚底升腾上来。顾不得权衡轻重,方晴冲着方立国躺着的方向高声埋怨:“我又不是故意的!”刚说完,方立国忽地从床上翻起,狂风一样进到跟前,抬起右脚,不由分说冲方晴的肚子踹过来。

方晴从凳子滚落到地上,父亲的这一脚意外又猛烈,她觉得那只大脚好像正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陷,肚皮那里留下一个空洞洞的脚印,一切都在凌乱中呼啦啦地坍塌。方晴疼得说不出话,汗水不停地往外冒,像是身体里那些坍塌的碎片在冰冷的空气中萎缩成一滴一滴的汗水,顺着肌肤的缝隙汩汩地往外冒。眼泪夺眶而出,夹杂在汗水的队伍里,一同流向冰凉的地面,流入沉默的大地里。方晴本能地用双手捂住脑袋,蜷缩在地上,因为疼痛难忍,因为无来由的拳打脚踢,因为无辜,放声大哭。这放肆的哭声却像是在擂鼓助阵,方立国脚下更重了,方晴渐渐支持不住,正要双手摊开,放弃抵抗,钱秀英从门外一阵风似的旋扫进来。

“方立国你发什么疯???”钱秀英气急败坏地质问,同时赶紧上前抱住丈夫,把他硬拖到手脚够不到女儿的床边。

“你疯了方立国!凭啥拿我女儿撒气!她哪儿得罪你了,晴晴够乖的了,你还想咋?”钱秀英吼完,一个箭步扑倒女儿跟前,跪到地上,搂住方晴。“方立国我告诉你,你在方家受了气,分不到房,少拿我们母女俩撒气!有本事冲你爸、冲你们老大去撒!”方立国气头已经过了,然而被妻子说到痛处,心头又一阵血涌,他吸了口气,虎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家。

“晴晴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多嫌我们娘儿俩,我们走!孩子要让你打坏了,我也不活了,你连我一块儿打死!”钱秀英冲着丈夫的背影死命地哭喊。

这天,待方晴能动弹后,便跟着母亲回了北窑头。钱秀英把女儿安顿在母亲的小屋子里。老人一见到平日里静默乖顺的外孙女被女婿打得有些痴傻,不似往日伶俐,只是呆呆地脸朝墙躺着,心里一真难过,偷偷地在床边抹泪。钱秀英坐在外间堂屋,跟娘家人哭诉方立国冷眼冷心,列数方家在拆迁这件事上对他们夫妻俩的不公和蔑视。

“他在自己家受了气,被人瞧不起,就拿我们娘儿俩撒气。”钱秀英哭哭啼啼地说,“他要有本事就去争取呀!自己满肚子蝴蝶飞不出来,嘴上笨,说不过他们老大,憋着一肚子火,只会朝自己人发。我这辈子嫁给他冤不冤!人家男人有没有本事,都先保护自己的老婆娃,他方立国啥时候心疼过我们母女?看看俺商场李茜华她家的老安,人家还俩闺女,老安对他媳妇女儿多体贴!怎么我就偏遇上方立国这样的男人。当初是你跟大说方立国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恨不得赶紧把我嫁过去,现在我回来,不但我没脸,你跟我大脸上也挂不住。”钱秀英见母亲从屋子里悄悄走出来,话锋便转向母亲。老太太叹了口气,却没接女儿的话。

“晴晴睡着了?”钱秀英问。“睡了。村里广场上诊所的大夫看了,幸亏没有伤到要命的地方,这回下手太重了。”老人又叹了口气。“到底是为啥?”钱秀英气愤地又把刚才跟大姐和姐夫说的话重复对母亲讲了一遍。钱秀英边说边哭,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化成钢针一样尖利的武器,戳向母亲,更戳在自己的心口上。

鲜血一滴滴滚落在地,汇成一条命运的河流。

第二天,钱秀英上班,顺路去学校请了假,只说女儿感冒发烧。她把方晴留在娘家歇养,自己下班也回北窑头。

一个星期后,方晴伤势渐愈,人也缓了过来,于是钱秀英带着女儿,又回到长街。那天,刘立国下班回家,看到在厨房正下面条的钱秀英和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方晴后,一句话没说,钻进屋子。吃饭时,钱秀英让方晴叫父亲吃饭,方晴不说话,但也坐着没动,倒是刘立国自己从屋里步了出来。三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吃了一顿和好饭。没有指责,没有道歉,没有恐惧。一切都发生了。一切都不曾发生。日子继续往前过。

三年后,方文礼去世了。

方晴不怎么难过。她找不到难过的理由,更无法和这个肉身已经化作尘灰、灵魂被禁锢在黑色方盒的男人有任何情感上的共振。而繁琐的葬礼仪式和密集的迎来送往则完全引不起方晴的兴趣,甚至心生厌弃。

方晴冷眼看着葬礼上的人们,面上浮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悲伤,带着虚情假意的客套和慰问,行使一套必不可少的礼仪。他们中有的人跟躺在盒子里的那个男人曾有过一些浮泛的交集,点到为止;有的人与他深深牵绊,却似乎是实际利益把他和他捆绑在一起,如今他离开人世,捆绑的绳索自然而然地松开了,然而作为必不可少的礼节,还要来最后一次,以后就天涯两端,生死无关了。对方晴而言,方文礼的死亡彻底把方立国、钱秀英和她从方家这棵大树上剥离了出来,从此以后,他们三人将成为落在地上独自生根的一株枝丫,风霜雨雪,冷暖自知。当冷冰冰的病床上方文礼呼出最后一口奄奄之气时,带走的,是一生不能自知的命途;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方家。当人烟散去,谁也无心修复早已破洞遍布的华袍,只待它独自留在岁月的褶皱里,褪色,融化,消失,直至无踪无迹。

就这样,葬礼后的方晴,一夜之间,长大了。

1996年,初夏。教室外的阳光明媚中带着隐隐的躁动,季节的流转在春的匆匆苏醒中渐渐蓬勃热烈。年轻的世界,年轻的生命。喧哗与骚动都是如此轰轰烈烈,带着无法被世人理解的混乱与不安。就像余颖莫名的让人心动又不敢靠近的忧郁神情。方晴和余颖慢慢成为朋友的过程,也是余颖慢慢备受全班男生爱慕的过程。

此刻,1996年,初夏。教室朗朗的读书声里唯独少了余颖迷人的女声。那迷人的嗓音中带着十五六岁的少女不该有的性感,撩动得一群少男春心萌动,挑拨得老师们嫌弃厌烦。最近几个月,余颖旷课的次数从无到有,从偶尔到频繁,越来越少见那个编着一根乌黑麻花辫的颀长身影安静地停留在教室靠窗的角落。老师并不在意,也没有找余颖的父母谈话。是的,没有。因为找不到。那是无数个心酸故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故事,无人顾及它对余颖的伤害有多深。而那个余颖与弟弟相依为伴的奶奶,风烛残年,只靠着一口气无奈地拉扯着两个累赘,许他们——特别是余颖——一日三餐已是天大的恩惠。方晴对余颖的家事知之甚少,余颖在她面前也绝口不提,只能从和余颖有相似经历的同班女生口中得知一二。方晴知道班上绝大多数的男孩子暗恋余颖,老师们因此对她很有看法,每每叫她名字时,仿佛避嫌般阴阳怪气。然而方晴心里清楚,余颖从来对那些男生投来的深情目光不屑一顾,至为疏远。她因此心疼余颖,好像心疼另一个自己——尽管她和她看起来全无相似之处。

此刻,1996年,初夏。余颖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上课。方晴记得,和余颖分别前,她心情低落得如同阳光照不进去的幽深谷底,窄仄晦暗,无路可达。上午十点,晨光正好,窗明几净,安如日常,阳光斜斜地倾洒进来,在教室门口淡淡地勾勒出明与暗的交际。余颖穿了一袭又破又旧的红色衣衫,鬼影一般突现在门口。仿佛残风中行将熄灭的红烛,她恍恍惚惚地站在明与暗的摇曳中,一半是光亮,一半是阴暗。沉鱼落雁的面庞被生活随意地涂抹上落寞、悲伤、痛苦、疯狂、敌视、绝望、放弃种种颜色,画龙点睛的一笔,是眼神里深藏的忧郁。她就这样站在初夏早晨十点钟的阳光里,静静地,不说话。喧哗的教室突然按下暂停键,所有人被余颖的美震撼得天摇地动。讲台上耸着肩膀眉飞色舞的女人愣了一下,继而挥手示意余颖入座。余颖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幽幽地从讲台前迅速走过。一片巨大的暗影如影随形,余颖仿佛一辆满载世间所有悲伤的火车,轰隆隆呼啸而过,站台上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渺小的生命彷徨踯躅。方晴目送余颖坐到靠窗的座位上,一股无名的慌乱无来由地扑面而来,紧紧攫住她的喉咙。她难过得恨不能放声痛哭。

第二天,余颖再也没有来过学校,直至中学毕业,杳无踪迹。

生活的溪流照常淙淙,像余颖这般的人事不过急流中偶尔跃起的水花,扑腾几下就沉入潭底,不见天日;或随波逐流,活成沧海中之一粟,再姣好的容颜也抵挡不住时间冲刷中被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泯然众人的躯壳,成为构筑时代面貌的零碎部件,卑微地匍匐在时间脚下,低到尘埃里。如果不是没多久后发生的那件事,方晴也许很快就将余颖——这个有着惊人美貌的朋友抛之脑后,继而在慢慢岁月里逐渐任由新的记忆和影像填塞进余颖空留下来的边边角角,直至完成对余颖最终的遗忘。

这件事之所以吸引住了方晴全部的注意力,因为它是一场在钱秀英的娘家北窑头一夜之间沸沸扬扬的桃色离婚事件。事件的女主人公,是钱秀英的三姐,方晴的三姨,钱文英。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