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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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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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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斑斓》连载

第一章 官帽山温泉

1

万泉河东岸小区,在官塘大湾区候鸟聚集地的腹心地带,二十六栋小高层和一百零八栋别墅,住着来海南养生的两千多户老人。一年四季,每天下午的四点钟,是小区温泉和泳池开放的时间。三点半一过,身穿五颜六色泳衣泳裤,或裸露上身,或穿浴袍、披浴巾,或蹬三轮、坐电动车的人,会陆陆续续从家中走出来,涌向棕榈大道。

身材魁梧的石立言,穿一件海魂蓝的五分泳裤,披着白色的浴巾,端着一只粉黄色大脸盆,抢先第一个过了温泉中心的闸口,因为晚七点的飞机,他要从博鳌赶回北京。阳光透过葳蕤生长的小叶榕、三角梅、芭蕉、鸡蛋花的枝桠,照在波光粼粼、镶有蓝绿相间的马赛克泡池里,池水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道。石立言麻利地将浴巾放进脸盆,急匆匆下到池水里,池水很热,他快走几步,在池壁上坐下。人们陆续到达,像下饺子一样进入水中,又赶紧出锅上岸。热气腾腾的温泉,烫得人们丝丝哈哈。

官帽山温泉,隶属官塘村,它是当地众多泉眼的统称名号。近年来由于商业住宅大面积的开发,山的影子早已经无从寻找,只有上坡峝主万天元帅庙西侧的汩汩冒泡的石角温泉,还有那些从不主动与候鸟们联系的原著村民,依稀记得官帽山的样子:山丘只有几十米,中间高两边低,上面长满原始森林和茂密的植被,远远看去像一顶明朝的官帽。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故事则名;水不在深,有矿物质则灵。官塘村,原本是琼海的一个村落,传说旧时的官员在这里发现了许多“汩汩”冒泡的含有味道的热汤水,能驱寒健身、缓解疲劳,于是留下了“官塘温泉”这个雅号。事实上,这些高达七十度到九十度的泉水,是这里独特的地质结构发生热活动的大自然产物,最早是上古先民发现受伤的坡鹿在水里疗伤,于是先有了对‘神水’的图腾崇拜,后有被官府征用,成为享誉海南的四大温泉圣地之一。

每年冬季来临,全国各地的老人会趋之若鹜来到这里。十月初,东北、华北的退休老人潮汐般抢滩海南;十一月西北、华中老人的到来掀起小高潮;春节前后华东、华南及世界各地的老人到来峰值达到高点;节后逐渐反向操作退潮,五月份进入低潮期,只有很少的东北人、新疆人还在守望海南的夏天。他们说,只要白天不站在太阳底下,晚上比北京还要凉快。

池里的泉水有些热,人们只好背靠池壁,交叉着两条腿,像幼儿园里的孩子们一样,排排坐在近水的二层沿儿上,翘起双脚,或是交替试水。石立言眯缝着眼在想事儿,突然被“啊!”的一声惊醒。一个黑粗短胖的老男人,在池水里一惊一乍,手举水果托盘,手舞足蹈地跳起蹩脚的新疆舞耍起活宝,嘴里高声朗诵着自己编的歌谣:头锅饺子,二锅面,三锅饸饹,四锅汤。

人们的目光刹那间亮起来,有人打着节拍,有人喝着倒彩。眼神热烈、揶揄,老男人不管这些,他自鸣得意地把果盘送到每个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嬉笑着说:“请赏脸品尝。”

一圈下来,没人伸手赏脸,这让他十分难堪。泉水烫得他短胖的小腿,像两只红萝卜,在水里不停地拔出插进,人们看到了他脚上厚厚的角质层。石立言犹豫片刻,四目相对,拿过一只切好的琼中绿橙,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开皮吃下一瓣。

“谢谢!”

老男人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露出了金牙,他没有转身离去,又递给石立言一支插着吸管,被削得只剩下白骨内核的青椰。

椰水有点甜。老男人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石立言,黑红的脸在微微抽搐,似笑非笑,模样尴尬。

忽然,有冷泉水加入,定格的画面被打破,瞬间东南西北的口音,交织着“哗啦啦”水声,如同没有基础的新人无伴奏大合唱,混杂着高、中、低声部嘈杂起来。

一只黄绿色的小鸟儿,落在芭蕉叶子上,不停地梳理着自己的彩色羽毛。这种在海南常见的鸟,被石立言叫作“北方麻雀”,个头不大,“啾啾”细碎的叫声却传得很远。

“作家,天冷的时候早些来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北京?”

老男人笑了,“我就是一只打不死的通天鸟。”

石立言明白了,是自己在《美篇》上,传了一幅再见万泉河的照片,被这个知名大学的杂志主编捕捉到了。

主编名叫刘正高,有人称他刘教授,也有人叫他正高刘,无论叫他什么,他都笑纳了。石立言与他偶尔相遇有过短暂的交流,但彼此并不了解。是的,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深交,这是候鸟们约定俗成的规矩,小区就像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后人生舞台,人们在这里降落再起飞,留下的是一个个打不开的“盲盒”。

“喂,看见那边住别墅的几位领到了吗?”

“你怎么确认?”

“他们的木讷的表情和舒坦的脸出卖了他们。”

石立言看一眼几位白胖的男人,放下椰子,收回目光。

刘正高走了。紧挨石立言的一胖一瘦的两个人,操着西北口音小声说话,“这家伙天天这么折腾,累不累。”

“你说呢?”

“老几位也是,我要是一个月有两万多,会天天在别墅里泡澡,何必受这个罪。”

一旁面相平和的瘦长脸老人笑呵呵的听着。

“正确,可惜你不是他们。你说呢,吴老师?”

被称作吴老师的瘦长脸老人,轻声地说道:“偶尔为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完,带上了随身听。

二人沉默片刻。

“吴老师的性格变了,再不是我们上学时的话痨、暴脾气。”

石立言看看二位,又看看那位吴老师,轻声地问身边的银发男,“他是你们的老师?”

“高中的班主任。”

“您多大岁数?”

“八十。”

“他呢?”

“九十二。”

石立言惊呆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天天游泳、跳绳、打乒乓球的人,居然是要奔百岁的老寿星。于是,他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向吴老师请教了一个在心里放了很久的如何长寿问题。

“多锻炼,放宽心,有事做,惠生活。”吴老师拿下耳机,笑呵呵转身拿过池壁上的书包,在里面找出一幅小楷毛笔书法,认真解释着后边的两句话,“无论干什么,不能闲着,要有自己喜欢做的事;钱多钱少,均衡饮食就好。”

老天爷,快点救我,别再让我胡思乱想了。石立言有些不自信了,四十天来,辟谷内观,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每天都与别人打时间差,想破脑袋得来的东西,结果在吴老师身上早就实现了。

歌声从游泳池里传来,十几位老年合唱团的姐妹,在只有二十度的冷水里玩嗨了,她们摆着各种整齐划一的造型,一边唱着《万泉河水清又清》的红歌,一边招呼岸上的男团员拍照 ,虽然个个满脸褶皱,曼妙的身姿,却是热辣滚烫。不远处,那位头几乎挨着大腿的折叠人,又坐着轮椅来了,他被身后推车的男人,从上面抱下来,放进泳池里,居然像一团漂浮在水面上的会移动的白棉花团,努力地围着池中的莲花塔座,一圈接一圈,蠕动着......

水,来自官帽山九十度的热矿泉,经过配送站降至最佳的四十度上下,然后输送到各个温泉池。每年石立言都会来到过这里短暂居住,每次都会寻找官帽山温泉的踪迹,可是四处转悠半天,只找到过一些冒泡的被大小卵石圈起来的小泉眼,从多个角度俯瞰、侧目,也没找出官帽的影子,他很失望。

三十分钟后,石立言起身向回走。脸盆里的手机响了,是表姐储大稳打来的,这个总想把一生坎坷记录下来的人,告诉石立言已经回家打上了麻将,要他回流年时,别忘了电话联系她,请他还有许总一起吃饭。

表姐曾是流年驻京办事处主任,三十多年前,她安排流年籍的在京领导,到小汤山的龙脉温泉搞团拜,邀请了电视台的表弟石立言。那时的领导大多还很矜持,他们虽然享受着男男女女身穿泳衣、在一个泡池里时而碰撞的快乐,脸上却呈现出一种羞涩忸怩的作态。那是石立言第一次以记者身份进京拍新闻,他和表姐忙里偷闲在保龄球馆有过短暂的技术交流,可惜圆圆的保龄球总是跑偏。后来表姐退休常驻北京,他们除了偶尔通电话,走动很少。也许是命中的缘分,来琼海四十多天,他们居然巧遇,而且在她的安排下,还重新认识了老东家许炎午的另一面。

许炎午是流年的顶级大老板,他好像是带着征服的快乐使命来到世上,石立言退休后在他那里有过两次打工的经历。第一次结束前,二人在北京的南城洗浴中心,赤条条的有过一次难忘的谈话,可称作“裸中对”。那天,他们从池水中爬上岸,许炎午招呼服务生,要了一壶一百九十八元的普洱茶,两个人就光着身子,在大庭广众的休息区,推心置腹进行了一次裸谈。

许炎午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自视清高不接地气,你们当官的没有你这样的。”

石立言说:“我不能吃着你的加餐,丢了自己一辈子的饭碗。”

许炎午说:“多少人想干的事,你不敢,也不干,我真是无语。”

石立言说:“我要有那本事,早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许炎午说:“你缺钱吗?”

石立言说:“缺。”

许炎午说:“既然缺钱,就不要装大尾巴狼。”

石立言看着许炎午不再说话,心说,我真是虎落平川。

“想挣钱,先要学会不要脸,像你这样又想吃又怕烫着,一辈子受穷就是活该。”

石立言感到了莫大羞辱,木着脸没有跟许炎午上二楼按摩,后来也没有按照许炎午的旨意,给领导送去真金白银,他借口孙子降生,提出了辞职,许炎午没有挽留,只给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儿。

……

凉风习习,小雨在阳光中不知不觉飘落。淅淅沥沥,石立言独自走在宽阔的棕榈大道上,想着逼仄的心事。如果说,第一次离开许炎午,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话,那么第二次呢?也就是两个多月前的辞退,让他心有不甘。他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他没有想到以这种方式结束。于是,带着想法,还有多半辈子操劳落下的高血压、腰肌劳损病痛,到海南寻找答案,他要给孤独、疲倦的灵魂找个归宿。

一只松鼠,在高大的椰树上跑来跑去,突然蹿上了石立言五楼的阳台,石立言伸手邀请它进屋做客,小松鼠却瞪着大眼看了看他,转身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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