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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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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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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斑斓》连载

第四章 菩提树下

9

菩提树生长在万泉河畔观景长廊内侧的草坪上,一搂粗三丈高的灰白色的树干,茂密的心形叶子,像一张巨大的伞盖,笼罩着脚下的绿地。也许是工作的经历,石立言对于佛教圣物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和缘分,每次站在树下,都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其实信仰,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形式,一棵树,一枝花,一株草,都会激发人的内在力量向上升腾,也许这就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禅意无处不在。

石立言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石立言不是居士,也不吃斋念佛,只是他工作的后三年,由报社转岗到了统战部,这就多了代表组织与和尚、神父、阿訇、道长打交道的机会。如今,站在菩提树下,心情五味杂陈。睹物思人,恍惚之间,他想到了七年前的许炎午来海南,也曾在菩提树下,双手合十,虔诚膜拜。许炎午绝对是商业精英,他用现在看来极少的钱,在海南两次楼市低迷期,购买了多处住宅,万泉河东岸,就有他闲置多年的别墅。那是石立言第一次在他这里打工,春节期间,他与几位高管簇拥着许炎午,专门从陵水的别院,来这里看他精心装修的别墅,顺便参拜了菩提树。

许炎午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高管们不知道如何回答许总,面面相觑后看石立言。

石立言说:“这是唐代慧能法师的《菩提偈》。意思是,物我两忘,把佛装进心里,就像明灯照亮。”

许炎午说:“不对。明明面前就是菩提树,别说没看到,你们跟着诵读就是了。”

看来高管们十分了解许炎午,石立言唐突了。于是,有高管领诵《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众人逐句随声附和,许炎午满意的舒眉展眼,石立言第一次感受到资本的力量。

10

上世纪的九十年代中期,到二十一世纪之初,是流年人最深的记忆节点。那些年的大街小巷,货物山堆大垛,各类商品,批发零售,输出输进,整日如同庙会赶集,迎接着八方的商客。许炎午就是在那个时候发家致富的,他的家在酒类批发站的城中村,这个一岁还不会走路说话的男人,却会坐在褥单上,把一米开外的苹果拉到自己的身边,捧起啃吃。三岁时,脑瓜灵光的父亲从白洋湖抓来几只螃蟹煮熟,让他和五岁的哥哥,七岁的姐姐比智慧,不许动用手脚,谁拿起螃蟹谁就吃。哥哥姐姐看着螃蟹急出了眼泪,他却趴在地上,用嘴叼起螃蟹,自顾自吃。五岁掐苘叶到烟市给父亲换烟叶抽;七岁养兔子到集市卖钱给娘治病;十一岁骑车往返几十里,从白洋湖买鱼,然后回城卖出赚差价;十三岁顶门立户,带领发小到酒类批发站打工;十五岁凭借智慧和膀大腰圆的身体,成立自己的废品收购站;十六岁搞烟酒批发;十八岁多种经营,在市场上打下一片天地。改革开放的到来,在许炎午眼里如同混沌初开,倏然间,他就像孙猴子一样,从五指山下,一下子蹿上了天,一边挥舞着金箍棒打天下,一边火眼金睛看世界。他说,“穷人要想翻身,必须要玩命。”于是,这个生长在一个杂乱的商业繁华的街区上的穷孩子,有了一颗永远向上、无畏向前的心。他懂得用脑袋和拳头去谋生,遇弱要强,遇强更强,以市场为目标,以结果为导向,他的强势和睿智让他在以物易物的商贸运行中如鱼得水,总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成功。

许炎午挂在嘴边的发家史,是由回收废品到转型升级开批发站的那两年。他看准了人们对酒类的需求,就像井喷一样爆发,不管白酒、啤酒,一天到晚就是一个字“喝”。于是,他按市场价收购了大量的酒瓶子,然后到北京卖给酒厂,用赚来的钱,再到山西买来苹果,转卖给商场,钱生钱后再到面粉厂买白面,卖给酒厂换来成品白酒、啤酒,然后开酒类批发站。钱就在循环中挣得盆满钵满,尽管累和辛苦让他遍体鳞伤,但他乐此不疲。初冬,从山西拉苹果回来的大卡车,在泥泞的雨雪途中抛锚了,他用草垫子铺在车轮子底下慢慢交替前行,他时而爬上车,时而跟在车后一路小跑,眼见快到家了,草垫子用得不能用了,车又陷在烂泥里,他二话不说,脱下棉衣铺在轮子下面,自己穿着秋衣,跟着车跑了几十里地,一百筐苹果拉到家里,硬是一个没冻。

许炎午用别人不敢想的狠劲,挣到了他的第一桶金。此时的老父亲,看到了儿子的辛苦,也看到了其他孩子们的日子过得不如人,小农意识的“小富即安”传统观念,让他这个大家长,做出了独断专行匪夷所思的决定:他要许炎午把钱拿出来,给兄弟姐妹们分一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那天,一家人正围在炕桌上吃饭,父亲提议后,许炎午说,“这点钱,我还要用它做大事。家里的吃喝拉撒我全承包了行不行?”父亲说,“你一人给一万,你们兄弟姊妹都成了万元户有什么不好?乡亲们看到了,都说老许家的孩子有出息,多好。”

“不好。”

“为什么?”

“挣钱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用来显摆的。”

“过好日子?他们有车开吗?有大砖房住吗?”

“车没必要,房子我给你和娘盖起来,其他人盖房我出钱。”

“要盖,都盖。”

“你要那么说,我谁的也不盖。”

“凭什么?”

“我还要用钱办大事呢。”

“你是不是有俩儿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父亲两眼凶狠地瞪着许炎午,这是父子两个从小就约定俗成的一种开打方式。只要这个动作一出现,儿女们会立即服软,不然家法伺候,父亲会用爷爷留下来的马鞭,抽你个满屁股红花怒放。

“哎,你说对了,钱是我挣的,我愿怎么花就怎么花。”许炎午梗着脖子说。

父亲没想到自己的威严脸面,终于有一天被这个逆子破了相,“我看你是皮痒了,要这么说,你还是我生的呢,我愿打就打。”父亲急眼了,伸手就拿起了家法,举起便打,不料被许炎午一把夺过去,扔出了窗外。

“你给我滚出去!从此别进家门。”

父亲瞪着大眼,嘶吼着许炎午的背影。就这样,说一不二的父亲把财神赶走了。直到过年,许炎午的老婆冬菊,这才好说歹说劝他回了家。前提是,老爹服了软,今后不再干预他的事情。

几年后,许炎午用手中的钱开了酒厂,随后他看准了市场需求,又收购了西藏、陕北等几家酒厂,凭借睿智的头脑,竟然在竞争激烈的白酒市场中做的风生水起,在全国赢得了一席之地。而后,他又涉足地产,实现了财富自由,成为流年的大老板。

有钱了,怎么花?生性好强,永不满足的许炎午,没有让自己停下脚步,他渴望更高的追求。于是,他毅然决定去清华读总裁班,学习更多的管理知识和经营智慧。从此,那个上到初一就辍学,从小就会挣钱,不爱学习的调皮孩子,成为班里最渴望知识的班长。

在一个晴朗的春日,许炎午和同学们在老师带领下,研学来到长沙的“岳麓书院”。这座历史悠久的千年学府,让他领略到了古人留下的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也让他探究到了一种别样的人生境界。

看着到处遗留的文化名人的哲思、精言,“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实事求是”“知行合一”。这些墨宝犹如一盏盏明灯,照亮了许炎午“更上层楼”的路,他忽然懂得了“活到老,学到老,做到老”的道理,也明白了知行合一才能梦想成真。

许炎午独自站在“爱晚亭”的石阶上,品读着红叶亭,变爱晚亭的美好故事,仿佛听到了范仲淹与表妹李清照的喃喃耳语,他陷入了沉思,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他意识到成功并不仅仅是拥有财富,更需要转化为精神上的满足。这种颠覆传统观念的启发性哲理思想教育,激发了他青史留名的渴望。

许炎午不再满足只做一个会挣钱的人,他带着这种意识上的转变和维度的提升回到流年。然而,他美好的愿景,遭遇了来自家庭、朋友以及商业伙伴等诸多方面的不理解。家人劝他不要想入非非,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朋友说他,鸡长出再大的翅膀,也不能飞上天。商业伙伴劝他,挣自己的钱,才是硬道理。然而,这些阻力非但没能说服他,相反却激发了他内心的斗志。他说:“人,一辈子只认钱,就是猪。”老伴冬菊劝他歇下来,用钱干点力所能及的事,不要瞎折腾。他说,“我停不下来,一歇下来,就会闻到一股棺材板的味道。”

许炎午要干大事,干一件在流年惊天动地的事,他要拼尽家产,做文化。于是,就有了石立言在退休后来他这里做文化,建起了“民粹小吃城”“国粹小吃宴”,出版了《中华小吃500例》。然而,随着总公司一再扩张,两千多人的吃饭问题,很快成为许炎午的头等大事。危急时刻,许炎午力排众议,把商场、酒厂全部抵押,他说“干就是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苍天不负苦心人。当别人不再拿地盖楼,许炎午运用逆向思维,连续拿地。当别人认为许炎午破产只是时间问题,然而,雄安新区成立的好消息,让毗邻的流年,迎来了房地产大涨的一波行情,许炎午牢牢抓住了,他的财富再次呈现复利式增长。

有了上天的加持,许炎午开始对天时、地利、人和,表现出了极大的敬畏之心,他在自家的别墅的顶楼,建起了观星台,供奉起财神爷、关老爷、文曲星三尊佛,他要借助神祇的力量,实现财富最大自由,广交天下志同道合之人,等待机会的到来,共同实现他的梦想。

许炎午坚信自己有着无限的潜能和智慧,也相信自己能够克服一切阻碍,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之人,并在青史留下自己的印记。他像一个斗士,逢人便说,“从岳麓书院的那一刻起,心中就已经燃起了不灭之火,我知道这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路,但我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成为一个真正的践行者或殉道者。”他的这份豪情和情怀,吸引了外界的目光和领导的赞许,许多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任冬菊早上遛弯,碰上了在京带孙子轮岗回流年休息的花大燕,花大燕说,“老许给立言打过电话了,邀他参加众合集团文旅开发。”冬菊说,“他就爱瞎折腾。”花大燕说,“有情怀是好事,就是这个岁数?”冬菊说,“没办法,他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并不是什么人歇下来,都能给私企老板打工的。体制内讲“政治”,民企讲能力。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有真本事;二是手里缺钱;三是执行力好。石立言这三条都具备,而且他还是文化名人,《流年市志》有专门介绍他的条目。于是,一拍即合,许炎午决定由石立言担任文旅部总经理,这让刚刚歇下来的石立言既感动又觉得无从做起。

“言哥,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照办,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会成为流年的骄傲。”

这是许炎午最后一次叫言哥,因为从今天这顿午宴后,石立言就变成了许炎午董事长麾下的石老师。

文旅部共有五个人,除了两位文字老师外,还有两位年轻的厨师,办公地点在城西停产的酒厂。几十亩大小的院子,里面除了生产酒的车间设备和储酒罐,还有看门的老王,护院的大黑、小白两条狗,以及各种果树,季节蔬菜。他们的任务,就是上网和实地考察全国风味小吃,研发并制作。

起初,石立言觉得这是一桩轻松愉快的美差,但是运行了三个月后,他们研发了第一批二十种美味小吃,满心欢喜地请许炎午和集团高管品尝后,忽然觉得自己啥也不是。许炎午说,“我让你们原汁原味制作风味小吃,你们却独出心裁,弄了这么一桌四不像的东西,我再强调一遍,研发部不能是研发,是研究制作一模一样的小吃。”

坏了,石立言第一次发现看上去知识渊博的许炎午对“研发”二字的理解异于常人,研发不是研究与开发,而是把别人的东西拿过来,进行复制。弄明白了东家的意思,所有人都加快了进度,尤其是领衔的瘦高个儿乐师傅,曾在北京大领导家做饭七年,很快就学做了一桌丰盛的江浙行帮小吃,这一次许炎午和高管们吃得非常高兴,纷纷对苏州的“松子糕”,杭州的“叫花鸡”,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宁波的“油赞子”大加赞赏。

老总们高兴,石立言也就高兴。没想到许炎午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这些小吃,你们都会做吗?”石立言说,“我不会做。”“你凭什么不会做?”“我没有这个能耐,再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你是说,你很忙?比我还忙?这些小吃我一看就会做,你负责这一块,也必须精通业务,否则不称职。”许炎午看着大家,“其他人也一样,会的事不用做,要做就做不会的事。”

许炎午说完,带着高管们上车走了。石立言一下子杵在那里,戴眼镜的季老师说,“别说这么多,我一个也学不会,什么叫风味小吃?那是民间传承了几百年、上千年下来的东西,你让我们仨早两晚学会,开玩笑吧。”石立言听着没说话,他忽然感到了压力,是啊,你这是赶着鸭子上架,把笔头子当箭矢啊,但是转念一想,赶谁的集,服谁的秤吧,于是他说,“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既然老板让我们每个人都要成为米其林三星大厨,即使达不到,学学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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