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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博鳌上空准备降落,客舱里传来播音员柔和的声音:各位旅客,接上级通知,飞机降落前,请关闭遮光板,飞机降落后,快速通过登机桥,不要拍摄。石立言迷迷糊糊醒来,空姐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关闭舷窗的遮光板。石立言睡眼惺忪的问:“是战事吃紧吗?”空姐微笑着不作回答。
轰隆隆的飞机滑行声,在人们多样的表情中戛然而止。走出机舱,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周身如同钻进温室大棚或是进入负离子高压氧仓,乘客们在小巧的候机厅极速脱下厚厚的冬衣,换上夏装。石立言感受到了气候带来的变化,但是他不想脱下棉衣,因为他还在发着低烧。
暮色低垂,外面飘着小雨,出租车司机上来搭讪。“六十元送你到万泉河东岸小镇?”石立言勉强笑笑,“平时只要五十?”“天快黑了,照顾一下生意。”司机操着一口琼海普通话,友善地把拉杆箱装进了汽车后备箱。车启动了,石立言腾云驾雾般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一路水灵灵的绿叶红花美景,让他睁大了黏在一起的眼睛。
天黑的很快,出租车驶进盆景花园似的万泉河东岸小镇,道路两旁黑黢黢的高大的榕树、椰树、蒲葵,在微风细雨中散发着诱人的有机化合物的气息,催发着人体的荷尔蒙不断产生,只是小区的路灯可能为了节约电费,调到了刚刚亮的朦胧状态,显得有些老迈苍茫。穿过一大片没有光亮的别墅区,是密密麻麻的单元楼地带,出租车停在最前沿的多层十号楼,石立言下车,用手机付了车费。师傅要帮他把行李送上楼,被他婉言谢绝了。两束光牵引着出租车绕行前方,相互“再见”中,石立言站在楼下,打量一下周围楼宇不规则的稀疏灯光,沉重的行李箱拉在身后,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随他走进寂寞的三单元门厅。
“一层。”电梯在说话,石立言惊醒了,进入后按下了五楼的数码键。“五层。”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带孙子来东岸过年的情景,每每听到电梯发出声音,他都要调皮的大声重复一句。如今孙子上小学了,以后这里很难再听到他甜蜜的鹦鹉学舌的“一层”“五层”的声音了。
未曾开门,心中已是五味杂陈,石立言的眼角盛满了泪水。人老了都会是这个样子,凡与隔辈人经历的生活点滴,都会触景生情。石立言在黑暗里收回了回忆,打开门锁,吱扭扭,随着房门被用力推开,一股暖湿的气体味道,涌进了刚刚疏通好的鼻孔。
借助手机的灯光,很快找到了配电盘,拉下总闸,灯亮了。这是一室一厨一卫的三十五平米的小房子,里面装有普通家庭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石立言快步走到后来加封的阳台,迅速打开窗户,把三年来的混合气味放出去。
天依旧下着小雨,气压很低,空气流通很慢,石立言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顿觉两条腿开始发热,血液开始循环。他试着脱下了棉裤,穿上了挂在晾衣杆上忘记收起的秋裤,额头上开始渗出了细毛汗。琼海现在的气温是零上二十八度。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透过椰树、蒲葵巨大的叶子缝隙看下去,昏暗的灯光里,有人穿着浴衣走过。石立言忽然想起了玳瑁山的泡泉开着,于是打开行李箱,找出泳裤、浴衣,慢条斯理的换上,然后拿好钥匙,穿上拖鞋,端起脸盆,离开了房间。
穿过寂寞的别墅区,走一段十几米的上坡路,就到了花草树丛中的玳瑁山温泉游泳中心。山上是泡泉,坡下是泳池。这里是一个封闭的收费浴所,购房后的第一年是不收费的。划过次卡,眼前是黑洞洞的泳池,听着哗哗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里面游泳。石立言心里打个寒噤,今天他不想游泳,只想快点坐在泡池里,好让铁箍似的老腰和莫名其妙酸疼的左腿好起来。
玳瑁山温泉有大小七个池子,根据入住的业主多少随机开放。今晚只开了最小的一个池子,因为大批候鸟还没有从北方飞来。小雨淅沥沥的下着,远远看去,一团白雾在慢慢晕开、升腾,树影、光影、人影,时隐时现,像一幅绝美的夜浴水墨画。然而,石立言无心欣赏,脑袋嗡嗡叫着,神志依旧恍惚。
泡池里,几位相差不多的同龄人,手拿水舀或坐或立,在窃窃私语。石立言脱掉浴衣放进脸盆,手扶栏杆慢慢走下,静静地坐在无人处。水刚好齐腰深,不冷不热,估摸在三十七度左右。泉水丝滑,细雨绵绵,抚慰着路上的疲劳。灯光昏暗,有东北口音的男人和女人在黑影儿里对话,看不清面孔。
男人说:“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一年四季都能听到蛐蛐叫。”
女人说:“就是,就连河里的老鳖,都是吃着鲜花,喝着泉水长大的。”
……
男人肆无忌惮地大声笑起来。
“小声点。”
“怕什么?”
……
石立言无心辨认对话是否幽默,泳池里传来《喀秋莎》的歌声,一个人正在举着自拍杆在水里做节目,水面上只有一张脸在泛着灿白的光亮。
夜深沉,人们陆续离开泡池,腾出更大的空间,于是,石立言把整个身子溜进池水里,让一张脸承接着天上降下的“甘露”。唰唰唰,细雨轻落在脸上,如同孙子拿着泡泡枪在上面扫射。夜雨温泉,音符润染,此时此刻石立言眼前的窗帘慢慢打开,僵硬的大脑慢慢清醒过来,他开始复盘,这次海南之旅的前因后果。
3、
一个多月以前,第二次到许炎午的众合集团做事的流年文化名人石立言,竟然被人家“炒了鱿鱼”,这让追求完美、心高气傲的他,郁愤难平,藏怒宿怨,“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天,长着一张佛面脸的许炎午,坐在老板桌前,熟练地摆弄着华为最新版的折叠手机,面对石立言和他的团队成员,不屑地抬头说了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你们服不了早刷卡、晚刷脸的管理,走人吧。”
“这……”
“不解释,三年没出活儿,抓紧时间移交吧。”
“我们尽力了……”
“没必要解释,我说没出活儿,就是没出活儿,你想解释没有用。”
“好吧,许总。”石立言把肚子里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在绝对的地位和话语权面前,一切解释都是徒劳的。但是,文化人骨子里有一股捍卫文字的倔强劲儿,这种倒逼的形式结束,就像吃花生豆,最后一粒发了霉,让石立言胃里很不舒服。凡事追求完美,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准则。三年忙忙碌碌,到头来被人家当头棒喝,这是怎么一回事?石立言心有不悦,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因为最近这些日子,集团在极速膨胀,拿地、招聘、建厂房,三年疫情期间的反向操作,让他目瞪口呆。走吧,天是许炎午的天,地是许炎午的地,我们只是一群被雇佣者,没有理由说三道四。于是,他感谢了许总前后多年的关照,让他在退休后有了用武之地。
没想到石立言的谦让,唤起了许炎午的好为人师兴趣。“我知道你们都是流年文化方面的精英,可是在我这里用不上,恕我直言,我讲的人话,你们不听,总是按照你们的脑袋想问题。别忘了我是千万人之上的人,你们只是万人之上的人,怎么比?再说企业是我的,听我的错了也对,不听我的对了也错,这是规矩,必须服从。有人说了,我们提建议是为了企业好,没那个,我花钱买乐意。”许炎午说到这里,环顾每一个人的表情,他忽然发现以石立言为首的众人,缺少了平时唯命是从的点头称赞,而是多了不屑一顾的表情,他很生气,“你们还别不服,我把话说到这儿,三年之内,我要做上流年的头把交椅,打造一座孤品文化名城景区。”许炎午对石立言和他的团队,上了最后一堂课,他的讲话情绪饱满,抑扬顿挫,口若悬河。
……
三十分钟,石立言如芒刺背,一脸僵硬的笑着说,“许总,我们去办离职交接,送你一句话,日理万机,也要保重身体。”
许炎午看着石立言,依旧是不屑一顾的眼神儿。
“许总,专业是应该得到尊重的。”众人起身,正要准备回文旅部。石立言的儿子,也是文旅部专门聘请的文化顾问石睿峰,脸色刷白的冒出了一句话。
众人停下脚步,回转身。
“年轻人,跟你爸好好学,知道个轻重。”许炎午愣怔一下起身。
“许总,我连夜做了一个融媒体企业文化课件,会后发给你。”
“哦……好吧。”许炎午冰冷着苦脸勉强回答。
“不要再叫许总,叫许叔。”石立言用眼神制止住还想说话的石睿峰,带着众人黑着脸走回了工作室。
今天,是石立言六十五岁的生日。
金秋时节,背光而行的汽车,把一路风景甩在了身后。回家的路上,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石睿峰,不时地用拳头锤击着汽车顶棚,“我们一群人,还拿不到董办一个人的薪水,他凭什么这样贬低我们?”
“我说过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可你就是不听?”
“你听了吗?”
“没法听。”
“这不就得了。明明说好的不坐班,现在拿这个说事,有意思吗?”
“人家这是给咱们留足了面子。”
“我的面子不重要,你堂堂上流年志书的人,这面子也这么不值钱吗?”
“说什么呢?”儿子的话,深深地刺痛了石立言的心。作为一个文化人,他觉得今天算是干了一件无颜见流年父老的事情,要不是退休多年心理素质得到提升,恐怕这张老脸在流年的地上再也拾不起来了。
“你不是说,你们是朋友吗?”
“第一次做小吃文化的时候感觉是,这一次没有感觉到。”
“要是知道现在这个样子,我说什么也不来。”
现在是什么样子?还不是你在北京的文化公司破产了,我这才答应再次出山,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可是,我不仅吃了,还带来马驹一起吃,我有办法吗?
石立言没有回答儿子的话,他在想自己在位时,把文字看的太金贵了,那时有多执着,如今就有多不甘心。“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这些都不重要了,争取尽快交接就是了。”石立言想了许久,说了这样一句话。
“三年了,一部电视剧改了八次主题、人设、结构,我们怎么写?”石睿峰还在纠结。
“说点别的吧,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见异思迁,三年看了八部电视剧,所以就让你改了八次。最近这半年,我就告诉过你骑着马找马,你却把精力全部投在了这上面。”
“我是奔着事业来的,我想成功啊,我都三十八岁了,我输不起。”
父子在对话中,车驶出秋意浓浓的环城大道,进入人海茫茫的市区。
“通往成功的路有千条,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没那个,我只知道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条道不能走到黑,你可以在编辑的领域深耕,会成就一番事业,因为你看问题很准。”
“我不想当编辑,要是那样,我就不会离开百度。”
“你总是不听劝,从小就偏执。”
“我偏执?你呢?一次次妥协。”
“我坚持了,可是没有用。”
“你那不叫坚持,人家都说我们写的是垃圾了,你只是总找不是垃圾的理由,为什么不给他怼回去?”
“我已经一个月没和他说话了。”
“冷暴力,没必要,还是舍不得那点小钱。”
“你那是放屁!滚下去!”
父子在激烈的争吵中进入了小区楼下。石睿峰怒气冲冲的下了车,他拍打一下汽车盖子,转身向前快走几步,恶狠狠的飞起一脚,踢在与他旁不相干的交通隔离桩子上。只听得“砰”的一声,隔离桩纹丝未动,石睿峰却迅速弯腰低头,用手抱住脚,他的脸色在急剧涨红,额头紧蹙,嘴里很快发出低沉的痛苦呻吟声。
“怎么啦?”石立言把车入库后,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儿子。
“不用你管。”石睿峰咬牙站起身,一瘸一拐的随着石立言上了楼。石立言看着表情痛苦的儿子走进他自己的屋子,随后跟了进去。石睿峰坐在床上脱去鞋子和袜子,忽然发现大拇指淤青,末端有一道深深的凹槽,他的脚趾断了。
“这是他妈的什么事儿,杀人诛心!”石睿峰借助疼痛,嘶吼着这几年的憋屈事,脸涨得像猪肝一样,五官变得狰狞可怕。
石立言看着痛苦的儿子气急败坏的样子,听着儿子在绝望中的无奈,想想作为父亲,三年来与儿子“同室操戈”,想想一个文化人,所受到的沉冤莫辩、无言以对的境遇,他说,“儿子,你不要这样……”一句话没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石立言的心里有说不上来的难受。因为,许炎午心心念念想要在企业打造文化品牌,石立言恰恰又是那个执行力、责任心最强的文化人。许炎午是翻看着《流年志》,把改革开放三十年十大突出贡献“人物小传”里的石立言招致麾下的。堂堂正科级一把手,平时许炎午见面都要客气打招呼的石立言,居然也被人家辞退。
石立言顾不得想太多,开车拉着石睿峰到医院看医生拍了片子,好在只是骨裂,于是拿了止疼药,把儿子送回家,然后自己又开车满城转着寻找固定脚趾的器械,终于在老市场的医疗器械门市部,买到了趾夹。
一周的静养期,父子同在屋檐下,却很少交流,这是从小形成的习惯。石立言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传统的“棒打出孝郎”的教子方法,结果只在石睿峰的身上实施了一次,父子居然反目成仇,那是在中考期间,石睿峰草草吃过午饭,然后去上学。同事告诉石立言,看到石睿峰像百米冲刺一样穿行在马路上,起初石立言觉得儿子是在为下午的考试赢得复习时间,但转念一想,不对。于是骑上摩托车来到了学校附近的游戏室,果然儿子正在聚精会神的打游戏。石立言把儿子揪了出来,当众给了他一记耳光。没想到,冲动果真是魔鬼,从此以后,无论是高中,还是出国读大学,直到现在,儿子只和他妈妈亲近。
石睿峰能凑合着走路的时候,石立言开车走了两个商场,给孙子买了一堆好吃的东西,原本是想一起回北京,结果接到了广播局老同事的女儿打来的电话,她的父亲在凌晨去世了。于是,他让儿子自己开车先回了北京。
4、
石立言匆忙赶到医院,看到了面黄肌瘦的老班长遗体突然蒙了,前几天他们才通了电话,老班长述说老伴走后的寂寞,石立言想去看他,他说不在家,也不告诉现在的位置。石立言只好相约过些日子,找几个老同志在一起坐坐,他答应了。没想到,几天之后,阴阳两隔。
接下来的日子,石立言从早到晚在老班长的丧事上,写悼词,下通知,迎来送往。老班长走得很突然,却走得很风光,因为疫情刚刚放开,人们出来进去自由了,前来吊唁的人很多,白花花的灵棚前很热闹。人们抓住这个获取信息的最佳场合,在不断议论着,谁和老班长亲近,谁和老班长疏远,谁走了,谁入狱,谁失踪,谁离婚,谁一夜暴富,谁天亮倒闭,谁一嗓子红遍天下,谁苦修终生抑郁而去,世界真是太奇妙,到死了才知道。时间就像一把大剪刀,“嘁哩喀嚓”,剪掉了旧的记忆,又留下新的印痕。
前后四天,石立言直到把老班长的棺椁送到老家的坟地,与不到一年前病逝的老伴合葬后,这才开车往回走。一路上,满脑子都是精神矍铄的老班长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穿着绿军褂、蓝裤子在城里转悠着看风景的画面。
石立言回到家中洗了热水澡,洗着洗着,不禁掩面哭泣起来。他和老班长一个单位搭班子,同为转业军人,虽然年龄相差十九岁,一个在天上开飞机,一个在陆地写材料;一个团首长,一个是连职干事;一个胸有丘壑、心有不甘,一个文以载道、不鸣不生。但是,他们在流年是一对忘年交,亦可称作诤友。二人在位时为工作常常争论的不可开交,那时的石立言年轻气盛,常常鼓励手下的编辑、记者,用“新、鲜、快”的手法,在流年沃土中挖新闻,把“下海”“抢滩”“亚健康”等热词,用于新闻采编播出,以期吸引眼球。老班长说,“凡事要稳,枪打出头鸟,要把握好政治方向。”二人争执不下,老班长说他,“头顶一颗大白菜。”石立言回一句“谁拿锄谁留苗。”把老班长气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随后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乒乓球友谊赛,二人冰释前嫌。事实上,在许多问题上,这种老少组合的班子,起到了经验与创新的互补,让流年广播事业连续十年获得了全国先进集体。如今老班长走了,石立言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可以倾诉衷肠了。花洒洗去了泪水,浇透了心,整个身体不再紧绷,情绪也慢慢松弛下来。没想到精神一舒缓,身体一放松,石立言忽然感觉腰不好使了,四五脊椎两当间,就像有一个什么垫子出来进去,须臾,他赶紧坐在椅子上休息,但是左腿是麻的,他只好站起来,此时腰部又疼痛难忍,石立言想大概是累了,睡一个晚上就好了。于是,他强忍剧痛躺在了床上,睡着了。
睡到半宿,晚上起夜,没想到这腰不是自己的了,一动就疼,好像分了两段,石立言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在空中比划半天,这才凝神静气,手扒床头,慢慢坐起来。总算弯腰撅腚放水回来,然后吃住劲儿,深呼吸,小心翼翼躺下,不知不觉疼的出了一身细汗。
石立言仰面朝天躺在床板上,动弹不得,伸手摸索出枕边的手机,他想给远在北京的老伴打电话,但转念一想又怕惊扰了儿子儿媳和小孙子。“腰疼不算病,躺躺就好了。”他给自己鼓着劲儿,稀里糊涂又睡着了,忽然,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剧烈的咳嗽,钻心的腰疼,让他强烈的感受到此时此刻生不如死。人老了怎么回是这个样子?不得病不行吗?不得病不行,那样的话人怎么还会死?石立言再次说服自己,又睡着了。
天终于大亮了,石立言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他的腰就像段成两截儿,根本动弹不得。他极力回忆着,“这些天没有超量体育锻炼呀,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强忍着疼痛用手再次扒住床沿,龇牙咧嘴翻身坐起来,大约十分钟后,攒一口气,先扶着床帮、墙门去了厕所,后移步到飘窗前想看看外面的风景,结果,整个人就像一尊塑像摆在了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弹了。
窗外的马路上车来人往,一片片红顶子楼房就在脚下,绿茵茵的树林里,不时有鸟儿飞翔。
……
石立言原本想自己的腰站一会儿就好了,却没想到,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依旧四肢发麻,动一动,腰腹就如同刀割一样疼痛。石立言心里有些害怕了,他想打电话,手机不在手边;他想移开,根本不行;他想喊,出不来声。忽然间,他感到了无助的悲哀,身体一阵阵发虚,汗水从额头、腋下慢慢渗出来。
阳光和煦,气温开始升高。
日上中天,五个小时过去了,石立言猫腰、撅腚、杵在那里,渐渐感觉到身上暖洋洋的,于是他产生了幻觉,眼前飞花一片,花大燕微笑着递过一个枕头说,“想睡就睡吧,别撑着了。”就在他将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个愣怔,瞬间腰眼上的开关被打开,顿时血脉流通起来,他下意识动动身子,奇迹般瘫软地趴在了阳台上。
“得救了!”石立言兴奋异常,他后来说起这件糗事,自定义:我就像一只从水中被捞起的老狗,浑身湿淋淋的,眼里却发出闪闪泪光。
5、
终于能走动了,石立言双手掐着腰,下楼开车到流年人民医院拍了片子。原来是四五脊椎膜滑落作的妖,医生建议:十天之内服药、卧床、理疗;十天之后游泳、走步、锻炼。石立言没有将真实的情况告诉花大燕,只是说许炎午哪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其实他不想以这种姿态回北京。三年疫情刚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独居的生活,尽管心中十分想念老伴和孙子,他也只能忍痛割爱,因为北京的房子实在太小了,像他这种二百斤重的胖子,站在里面即使不走动,室内的空气都会受到挤压。
石立言的身体从小到大,一直都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就是当他感到特别兴奋或特别困难时,身体和精神会双向奔赴、自行调整,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相向状态。但是,这种状态不会维持太久,持续几天过后,他会发高烧生一场大病,然后死里逃生。石立言这一次也没能逃脱,连年熬夜创作的透支,身体出现了一种慢火细烤,急火烧心,头晕眼疼,周身酸软的现象,顷刻间他就像一坨流沙,渗透到了床板里。吃药打针,折腾了一周,病情刚有了好转,鼻血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这次他真的害怕了,赶紧去了医院做了鼻腔检查,好在只是鼻窦发炎。于是,他赶紧让花大燕在网上买了去往北京的火车票。
6、
石立言回到了北京像素,放下行李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球拍到八号楼负一层乒乓球室,去见三年未曾谋面的老球友们。许多球友离开了这里,他见到了怀抱一位黄头发碧眼小男孩的薛哥。
“谁的孩子?”
“女儿的。”
“怎么结婚也没给信儿。”
“都没给,这是个试管婴儿。”
石立言感到错愕,他见过薛哥的女儿,长的文静,不爱说话,她在一家国企工作,年薪一百多万。
“姥爷,姥爷。”男孩闪动着一对大眼,说着稚嫩的北京话,伸手要石立言抱抱。石立言张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一股奶香的味道催发了他的好奇心。
“这孩子真好看!知道捐赠者哪的吗?”
“据说是一位欧洲的博士。”薛哥说这话时笑嘻嘻的很满足,再不是当年“结不结婚我不管,你只要弄出一个孩子来,让我带着就行”的气急败坏样子。
“还有时间打球吗?”
“没有了。”
“我给你抱着,你打一会儿。”
“不行的,他一会儿也离不开我。”
“你试一试。”
还没等薛哥拿起球拍,男孩转身张开小手,叫着“姥爷”扑向薛哥。
三年多的时间,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没想到,有着根深蒂固传宗接代观念的薛哥,终于找到了精神寄托,却失去了自由。说话间,年轻的球友小李子,带着一位长像漂亮的非洲姑娘来打球,黑姑娘大大方方,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跑前跑后满场给石立言捡球,尊老敬老的中国传统,让石立言有些感动。小李子告诉他,大学毕业后,他考到了一家国企,然后援外,一去三年,在那里认识了非洲姑娘雪粒,当时只是朋友关系,没想到回国后她追了过来。
一旁的雪粒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说,“我们在平安之港认识的,你平安回到了中国,我却不淡定了,我们坦桑尼亚有个说法儿,只要你摸过我的手,我就是你的人。”雪粒笑得很开心,一脸的清纯可爱。
小李子的球技,这几年长进不小,看来援外期间没少打球,二人打到了决胜局,石立言已大汗淋漓。坐下休息时,楼道里的风很硬,石立言觉察后背有些发凉,这才想起回家。
从八号楼到十一号楼,听上去没多远,但是像素大风车式的建筑设计,让他在地下停车场走了足足二里地,总算上了电梯进了家门,这时嗓子开始冒烟干疼,手脚有些冰凉。
花大燕:“你真是个橡皮人,好一会儿就不是你了。赶紧洗洗,下来吃饭吧。”
“我不饿。”
“减肥?少吃点也行。”
石立言没回声,走上楼在矮小的洗澡间简单洗过,就睡下了。
黑夜里,石立言突然感到周身发冷,如同掉进了冰窖。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拉过老伴的棉被盖上,但是,周身出现了以往也曾发生过的情况,牙齿开始打颤,说不出一句话,浑身抖动的连床铺都跟着一起同频共振,“没事的,挺住!”石立言在暗示自己,一定要努力忘掉当下的窘境,心一横,想出正念:“上天在考验我,该来的都来吧!”石立言再次伸出颤抖的手,拽过了老伴的被子盖上,然后咬紧牙关,挺直身体,在间歇地颤抖中,等待身体慢慢升温。
楼下的花大燕和儿孙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吃饭。十点了,儿媳还没回来,花大燕三番几次哄着孙子上楼睡觉,等儿媳十一点多回来,这就把怀里熟睡的孙子交给她,完成了一天的闭环交接。
花大燕疲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已是深夜十二点钟,石立言听到动静,说想要喝水。“想喝水自己下楼喝,你把我的被子全盖在你的身上是怎么回事?”
石立言说:“我病了。”
花大燕:“你没病,天天壮的像头牛!”说着伸手触摸石立言的额头,“热烘烘的。”这就翻身拿出放在床边的温度计,让他夹在腋下,随后下楼。
石立言分几口喝完花大燕送到嘴边的温水。花大燕打开了台灯,拿过温度计查看,“三十九度三,你发烧了。”
花大燕很平静,石立言也不感到奇怪,因为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
“睡吧。我去给你冲一杯感冒冲剂和板蓝根。”花大燕说完再次下了楼。儿子戴着耳机在看外国影视大片,桌上摆着红烧肥肠、米饭、可乐外卖,花大燕看他一眼,想说话没说,端着药上了楼。
花大燕扶起石立言把药喝下,“不行,咱就去医院吧?”
石立言颤抖着嘴巴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
“你就这么不省心。”花大燕搬过石立言的头放在大腿上,反复揉搓,给他物理降温。
石立言很享受,睡着了。
天亮了。石立言居然奇迹般的好了,他起床到楼道简单拉伸,隔窗发现,外面下雪了。小雪花满天飞舞,他的眼前像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细纱。
于嫣早上起来,喝过花大燕提前冲好的柠檬水,上班去了。不一会儿,石海天穿着睡袍,啪嗒,啪嗒,走下了楼梯。花大燕在楼梯口迎接着孙子下楼,紧忙把精心做好的菜花、胡萝卜、芹菜、青菜、香菜等多种维生素的水煮菜,还有热牛奶、煎鸡蛋、牛肉片端上来,然后一边给孙子洗脸,搓面霜,一边赶紧穿衣服。石海天慢吞吞吃过早餐,花大燕帮他穿上外套,戴好口罩和帽子,自己背起孙子沉重的书包,领着他向电梯间走去。
“爷爷早上好!”
“孙子早上好!”
电梯下到负一层地下车库,花大燕开车送孙子去上学。回来的路上,到菜市场买了菜。再次回到家中时,石立言早已回到楼上躺下。花大燕放下买来的食材,到卫生间打开洗衣机,将衣物放到里面,让它自动转起来,然后,跪在地板上,用抹布把楼上楼下擦了一遍,随后整理昨晚被孙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等到这一切做完,时间到了上午十一点多钟,又到了准备午饭的时候,石立言从楼上下来,问,“儿子现在干什么呢?”
花大燕说:“一会儿你自己问。”
石立言说:“我不问。”
花大燕说:“你们父子俩儿,一个德行。他晚上给一个当处长的朋友,写了一夜的晚会串联词。”
花大燕的话,让石立言想到了“拼爹时代”依然坚挺,同学的父亲是司局级领导,这就有了当处长的儿子。石立言没有这样的资历和能力,只能感慨儿子还有这样的同学,是老天赏他一口饭吃。
花大燕做了儿子爱吃的老北京炸酱面,听着楼上卫生间放水的响动,上楼把儿子叫下来。石睿峰无精打采地坐在电脑桌旁,还要加班,被她拦了下来,“挣钱要紧,吃饭更重要。”
“不,是两个都重要。”儿子用手点一点桌子,说“谢谢!”,于是,一碗喷香的全卤面就放在了电脑桌上。
儿子一边写作,一边狼吞虎咽的吃面。花大燕说,“你爸昨晚发高烧了,你知道不知道?”
石睿峰“哦”了一声,忽然转过头看着刚刚下楼的石立言,“北京正在流感,你别是病毒性的吧?”
说着有意,听着更有心。石立言知道儿子的话外之音,是怕传染上孙子。于是,他要儿子给他在网上挂号,去医院化验。
吃过午饭,石立言在花大燕陪同下离开家。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小地方的经验不能拿到大北京来用。石立言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花大燕也犯了,被惩罚的却是石立言。这几天太阳很温暖,所以石立言没有穿上儿子给买的厚外套,老伴说,“下午看病应该人不会太多,最多一两个小时,不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回来了。”二人都没当回事儿。可是,当他们到达医院急救门诊时,这才发现都错了。
候诊室里,一百来个患者在那里咳嗽打喷嚏等候看病,里面只开着一个壁挂空调。从下午一点多到三点多,石立言虽然后背发凉还能对付,起身走走也就等于御寒了。可是,要等到就诊,还不知什么时候。
石立言不想再这么等待下去,他找到了维持秩序的护士,拿出了军人优待证。护士说,“这东西在我们这里不管用。”没有办法,石立言只好回到了冰冷的候诊室。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石立言感到浑身寒冷潮湿难受,他只好站在唯一的那台标定二十度运转的空调下,咬紧牙关等候见医生。实在熬不下去,石立言再次找到护士请求打开另一台空调。护士说,“医院里有规定,零下五度才能全部打开。”正说着,一个老妪用护理床推着一个胖大的男人走了进来,老妪环顾四周,不知所措,男人躺在床上不停地打摆子。石立言见不得比自己还难受的人,他对护士说,“你能不能让他们先去就诊?”护士看看床上浑身抖动的男人,答应让她们先去诊室。老妪说“谢谢”走了。
晚七点的时候,太阳下山了,石立言终于看到了医生,医生也看到了石立言。医生问“怎么了?”石立言说“昨天晚上发烧,今天已经不烧了。”医生说“你先去化验。”说着开单子,低着头喊一嗓子,“下一位。”
一旁的花大燕还想多说几句,见有患者进来,只好扶着石立言起身去化验室。化验室开了好几个窗口,花大燕刷卡交了比平时贵一倍的费用后,石立言被抽了血,立等半小时结果就出来了。
花大燕拿着化验单和石立言返回第一诊室,石立言急切地问,“是不是病毒感冒?”医生说“不是。”又询问了石立言两句,开了两味药。说,“普通流感,吃几天药就好了。”花大燕说,“需要打针、输液吗?”医生说,“不用。”医生边说边开药,“一个是治感冒的,另一个是治炎症的,回去按说明吃,多喝水,多休息。”
八点多钟,天已大黑,气温骤降,石立言紧巴巴的在花大燕陪同下,坐出租车回到家,吃完药,就上楼睡了。
凌晨三点,天气逐渐凉下来,石立言觉得屋子里面异常寒冷。睡梦中,再次浑身打着摆子,上下牙,发出“咯咯”响声。
一夜高烧过后,石立言在清晨忽然清醒过来。可是,却不停的咳嗽吐白痰,为了不影响儿子、儿媳休息,不传染上孙子,他坐在床头想了想,执意拖着病身子要回到流年。花大燕看着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好心疼的由他而去。
流年离北京很近,从草房站坐了五十分钟地铁到北京站,然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下车,出站坐五分钟的公交车,就到了小区门口。
石立言拖着拉杆箱走进了自己的家,打开房门,热气扑脸儿,顿时有了一种千好万好不如自家好的归属感。他坐在沙发上,沉思了一会儿与老伴分别的痛苦,想要喝水。于是起身,打开水、电、燃气的所有开关,然后煮水。
……
一连数日,石立言的病情不见好转。
翻看百度,说是负氧离子可以缓解感冒,他想到了海南的家,于是执意让老伴儿买飞往琼海的航班机票。花大燕问,“你行吗?”石立言说,“没大事儿,不管哪个班次,只要便宜就行。”花大燕给他买了隔日晚上二十一点,飞往海南经停温州的中转航班,全部费用只有五百六十元。
后天早上醒来,石立言吃过方便面,喝下各种伤风清热感冒药,然后整理好衣物和药品,装上同城的二哥二嫂昨天看望他带来的蛇果出发了。上午九点,从流年乘坐火车到北京丰台站,两小时后转乘地铁运行半小时到了大兴机场航站楼。
漫长的等待很煎熬,也很安心。下午三点多,石立言在候机楼吃了一碗牛肉面,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犯迷糊,此时,文友来电话,问给女作家长篇小说写的评论怎么样了?石立言这才想起,河南还有一个笔会。于是,他连声道歉,如实告诉文友现在的身体情况,请辞掉了活动。说完,他又迷糊过去了。
飞机按时在大兴机场起飞,凌晨降落在温州机场。候机大厅里静悄悄的,工作人员都休息了。石立言昏昏沉沉、迷迷瞪瞪地跟着乘客走向出口,回头一想不对,又折返回来,此时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脑子也不是很清楚,只记起早晨七点的中转博鳌航班,于是,在空无一人的航站楼独自游荡起来。
从一楼转到了三楼,石立言发现航站楼里还有一位坐在候机椅子上休息的乘客。他也坐了下来,然后去了厕所,从厕所出来以后,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有六个多小时。于是,他就到处转一转,看看有没有能躺得下的地方,这就发现了打烊的“温州小吃店。”
那里有长排的座椅,而且还都是海绵软座,里面早有两位乘客躺着休息,石立言走过去,把旅行箱和双肩包放下,躺在上面就睡了过去,大约在凌晨两三点,暖气停了,石立言被冻醒,他感到浑身发冷。于是,紧忙从旅行箱里掏出了毛衣,又盖在身上。直到凌晨被机场的播音叫醒。
换乘去往琼海博鳌机场的人很多,长长的队伍排出去数十米远,机场工作人员为了保证大家按时登机,提前检查身份证件。俊朗的安检员来到排在末尾的石立言跟前,“同志,请出示身份证及有效证件。”石立言打开裤兜的拉锁,掏出军人优待证,正要拿出里面的身份证,小伙子突然立正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请您直接走贵宾通道。”
石立言万万没想到,优待证在温州机场起了这么大作用,早一会儿上飞机,晚一会儿上飞机,都是一起起飞,但是这份荣誉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豪,一种“若有战,召必回”的军人铁血精神油然而生。
……
“喂,喂,泡泉里的那个人,都九点了,赶紧起来了,人家都走了,你还在那里泡。”一只琼海普通话的喇叭,喊醒了回忆中的石立言,看看四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说“对不起!”“快点走吧,泡时间长了不好,我要不是检查仔细,早就把你关在里面了。”
小雨还在下,石立言的身上暖烘烘的,好像周身麻酥酥的通上了电,“实在不好意思。”他匆忙起身离开了泡池,穿好浴衣,等到出了中心的铁栅栏门,忽然觉得自己的腿不那么酸痛了,四肢也不麻木了,他用力攥一下拳头,指关节涨涨的很有力量,再不是想要折断的感觉。石立言满心高兴地哼唱着刚刚学会的歌曲《花妖》向回走,冥冥中感到歌词和旋律都清清楚楚的摆在了眼前,就连一直掌握不好的调门,这次也找回来的。
回到自己的小屋,还有一些陈年味道,于是,石立言打开空调的新风系统排一排味儿。须臾,打开淋浴,放了一会儿过滤水,简单冲洗一下,然后走出卫生间,赶紧关闭了空调上床睡觉,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是一个病人。
人老了觉就少,尤其是换了一个新的地方,睡不着觉是常有的事。石立言起身走到了阳台上,隔窗望向远方黑乎乎的高楼,忽然发现,半空中有一家的窗户亮着,就像是一盏灯挂在半天空儿。这是一家什么人?谁在里面?石立言好奇地问天,他在流年也常常是这个样子,凌晨三点醒来,独自站在九楼的飘窗前,看向漆黑一片空旷寂寥的马路上,不时孤灯闪烁,有疾驰奔向火车站的出租车。一年四季,雪花飘飘,是一种景色。风雨交加,也是一种景色。然而,等候返程,可不是什么好景色,因为流年站,只有清晨才有到站的乘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