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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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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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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斑斓》连载

第三章 白日的梦境

7

天光微微泛亮,整个小区呈现出一片梦境般的淡淡的黄褐色。别墅楼的轮廓,隐约呈现在石立言的眼前。枕水而居的小院,独乐乐的泡池,铺满青色条纹的大理石地板,褐黄花岗岩石楼体,屋顶是清一色的青石瓦当,院墙是吸水性很好的石灰石。好大的一片别墅区呀,一眼望不到边,这些形态各异的二、三层新中欧式的小洋楼,造型别致,凹凸古拙,门窗框沿和栏杆,白白的骨感十足,就像刷上了一层反光漆,在黎明的微光抚慰下,如同美颜过的怀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玉照。亭榭楼台,小巧的阁楼,古典浪漫,精致简约,时尚气派,奇妙、楚楚动人的或独立或背靠背的布局,别墅之间就像有一只无形的链条,将他们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别墅外的街区被修剪过的榕树、椰子树、木棉树、凤凰树、樱花树、鸡蛋花树,门前是好看的龙船花,青青绿绿的红花点缀,墙上墙下看似不规则的小院夹角空地,簇拥生长着墨绿的芭蕉、翠竹,紫薇,绿萝、三角梅、紫荆花团团攀附在墙头上,给人一种小鸟依人、锦上添花的视觉解读。这是石立言一生梦寐以求的归宿,也是他一生清廉带来的价值失落,唤醒精神重建的动力。

站在窗前的石立言,想起了孙子“幼升小”前来海南的时光。卧室的双人床无法三人同寝,花大燕要石立言出去租个房子住,石立言却把被褥放在了清扫干净的地板上,说,“这比当年下乡抗旱住马厩强多了。”孙子问,“什么叫马厩?”“就是马睡觉的地方。”“那地方好吗?”“好。一股醇香的马粪味儿,稻草里的甲壳虫还会爬出来和你玩。”“那是脏东西,我不要!”小天转回身去找看手机的奶奶,转瞬又放不下爷爷,再次爬回来看着石立言把被褥铺到地板上面。小天趴在床上看着石立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爷爷,别墅里没人,咱们能去睡吗?”

石立言坐起来,看向窗外黢黑一片的别墅,然后看着孙子,摇摇头。

小天说,“你什么意思?”

花大燕摘下老花镜,看着祖孙两个的尴尬对峙,说:“不能。”

“为什么?”

“那是人家买的。”

“人家是谁?”

“有钱人。”

“咱家有钱吗?”

“有钱,但买不起别墅。”

“爸爸说,爷爷在流年是个名人,为什么买不起?”

孙子一句话,戳到了石立言的痛处,是啊,为什么辛苦了一辈子,名字都上了《流年志》,还要躺在地上睡觉?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句话,“小天,你听好了,每个人的追求不同,我们不需要羡慕他们。”

小天看着石立言,居然笑了。石立言问他笑什么?他说:“爷爷你在骗人?你明明在许爷爷家打工,还总说人家的大别墅好。”

石立言被孙子的天真打败了,他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话题敷衍孙子,只好避实就虚,“咱家楼高,可以看的远。”

显然,石立言的话,鬼都不信,何况是聪明的石海天。在小天的眼里,爷爷不诚实,伤到了他的心。小天居然哭了,他说,“我要画画。”

“画画?我给你拿画笔和纸。”石立言起身。

“我不要,我要在墙上画。”

“你?”石立言刚要发作,转念一想,这房子老了,需要拾掇,画就画吧,但他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墙上画?”

“纸上画不开。”

“你要画什么?”

“不告诉你。”

石立言在小天的指挥下,递上了尺子和铅笔,然后,小天对着白色的墙山,上蹿下跳,兴高采烈地在上面涂鸦。

蓝天、白云、树、花儿、鸟儿、楼房,还有太阳、雨和人,满满当当一墙。石立言终于看清楚了,这是窗外的别墅。”

“为什么画别墅?”

“送给你呀!”

“为什么送给我?”

“爸爸说,爷爷一辈子就想有座大房子,可是爸爸没钱。”

“你有钱吗?”

“我没钱,现在画给你,等我长大了再挣钱买给爷爷。”

“我的好孙子!”石立言眼含热泪,一把将孙子抱在怀里。

……

美丽的别墅区,静静地沉睡在眼前,就像一个贵妇舒缓地或躺或坐或翘首张望在哪里,静静地等待与之匹配的主人到来。石立言曾经在上世纪末随团到过江浙、福建一带考察,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了生长在田野和城市里的小别墅,他回到流年,信誓旦旦的对花大燕说,“这一生,我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住进小别墅。”以后的几十年,他真的努力了,可是直到退休后才忽然明白,精神和物质不可兼得。他的一生就如同走进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怎么走也走不出来,为什么人家的别墅闲置着,合情合理;自己住着小房子,理所当然。转念想想还不如自己的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释怀地睡着了。

北京在下雪,海南在下雨,同在一片蓝天下,两地温差有四十多度。窗外飘起小雨,大梦顷刻来临。在倾盆大雨过后的黄河激流里,石立言和同事们比赛游泳,用尽吃奶的力气拔得头筹,上岸后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石立言慌张地从花大燕手中过裤头,怎么穿也穿不上……窗外漆黑一片,石立言回忆着刚才的梦境继续躺下,很快又进入梦乡。穿戴整齐的石立言,偶遇四十多年前的两位女兵战友,她们身穿崭新的军装,三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石立言嗅着肩头乌黑短发飘过的茉莉花香,须臾突然松开手,黑夜中全是花大燕黑色的眼睛。

8

晨风拂面,天光青白。偶尔有手拿宝剑,身穿太极服的同龄人走过。“你好!”大家不由自主地相互打着招呼,脸上荡漾起温热的幸福。石立言在流年生活了六十多年,从记事起,见到陌生人是从来不打招呼的。即使在窄窄的过道、小路擦身而过,从来也没有这个习惯。陌生的地方,清幽的环境,让人放下了莫名的戒备之心,人与人之间突然绅士起来,这可能是人在异乡最想看到的风景。

小雨如酥,落在石立言的小平头上,从十八岁当兵到现在,除了光头,他只有这一种头型,五十来年未曾改变过。石立言穿着儿子淘汰下来的五色脸谱黑衬衫下楼,沿着熟悉而陌生的小路,穿过别墅区,走过翠绿的小叶丝竹甬道,来到万泉河边。不远处的河水明明暗暗在流动,二十年前,他和同事们第一次来到小学课本里的万泉河,就有了一种向往。那时,坐在竹排上,喝着青椰子水,远看青山美景,近瞧清澈见底的河水。突然,撑排人高喊一声,“开战喽!”顷刻之间,竹排之间的陌生人,拿着五颜六色的长枪短炮,在导游的怂恿下,前后、左右猛烈呲水,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石立言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脚下是爽爽的细腻的黄金沙地,偶尔有鱼儿与身体接触形成互动,畅游在两米多深的河水,让他忽然间找到了家乡白洋湖的感觉,他爱上了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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